第104章 憋屈庶女

  阴冷了很久，今天，终于放晴了。

  午后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书房内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气。

  林婉清正埋首给“锦绣商号”近期的账目做汇总，她修长柔美的指尖划过纸页，俨然一片岁月静好。

  “嫂嫂……”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又怯生生的呼唤自门口传来。

  林婉清抬起头，便见周文倩——永宁侯府的庶出大小姐，正红着一双兔子般的眼睛，哀伤地站在门边。

  她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像是秋风中无助的落叶。

  林婉清心中微叹。

  这怕是又在“那边”受了委屈了。

  于是，林婉清放下手中的朱笔，对侍立在旁的秋芙和采薇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过来坐下说话，”林婉清声音平和，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怎么了？可是母亲那边……又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她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能让这位素来胆小顺从的庶女哭成这般模样的，除了正院里那位，怕是也没别人了。

  周文倩依言坐下，双手紧紧绞着衣带，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母亲她……她今日叫了我去，说……说给我相看了人家，是……是城西李家的三公子！”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嫂嫂！那李家公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平日里眠花宿柳，斗鸡走狗，无所不为，前几个月还因为争一个粉头和人当街斗殴，被巡城御史抓了个正着！名声早就烂透了！

  我……我若嫁过去，这辈子，这辈子可就彻底毁了啊嫂嫂！”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暗无天日的未来。

  林婉清递过一方干净的素白锦帕，眸光微冷。

  周夫人这一招，倒是在她意料之中。

  眼见掌控儿子不成，在她这个儿媳这里也讨不到便宜，便将那满腹的怨毒和操控欲发泄到了更为弱势的庶女身上。

  拿周文倩的终身幸福作伐子，既能彰显她身为嫡母的“权威”，给周文倩寻个糟心的归宿让她痛苦，顺便还能给自己添点堵——毕竟，周文倩与林婉清向来交好，周文倩的婚事不顺，她这个“有头有脸”又“好妒”嫂子脸上也无光，多少也能给林婉清添点堵。

  “莫急，先把眼泪擦一擦。”林婉清的声音温和，安抚周文倩道：“眼泪若是能解决问题，这世上的女子早就哭成江河了。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幸福，自然也关乎侯府颜面，终究需得父亲和世子点头才算数。母亲如今病中，精力不济，思虑或许……确有不同往日之处。”

  周文倩用帕子用力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她猛地抓住林婉清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哀哀恳求：“父亲无意于‘家务俗事’已久，兄长……兄长他也甚少过问内宅之事，我的婚事，向来是母亲主张……嫂嫂，我在这府里人微言轻，如今能指望的只有您了！您若是不帮我，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周文倩情绪激动，说着竟真的要屈膝跪下去。

  林婉清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林婉清将周文倩按回绣墩上，继续劝解她：“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是最没出息的想法。”

  她的语气略带一丝严厉，可看到周文倩这柔柔弱弱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于是又放缓语气：“你既来寻我，便是信我。且先告诉我，你自己心中，可有什么属意的人选？或是……平日从各府夫人小姐们的闲谈中，听过哪些品性不错、家风清正的公子？”

  周文倩被林婉清那一下扶住，又被她冷静的语气所感染，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听到后一个问题，她俏脸蓦地飞上两朵红云，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帕子角，扭捏了半晌，才声如蚊蚋，几乎要融入窗外吹进来的微风里：

  “前次……前次随陈阁老夫夫人去大相国寺上香……偶遇……偶遇了苏翰林家的公子，名哲，字子清的……陈夫人当时还夸赞他，说他品性端方，温润如玉，学识也好，是……是去年的二甲进士……”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但那语气中的羞涩与隐隐的期盼，却是掩藏不住的。

  苏翰林？林婉清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京城官员的谱系。翰林院清贵，虽无实权，却地位超然，是清流中的清流。

  苏家门第虽不及永宁侯府显赫，却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世代耕读传家。

  苏哲本人年纪轻轻已是二甲进士，入了翰林院，只要不行差踏错，前程自是光明。

  若能促成这门婚事，对周文倩而言，确是一桩脱离了侯府泥沼、步入清贵安稳的好姻缘。

  而且，若能通过周文倩，与苏家这样的清流搭上线，于她林婉清日后在京城的名声与人脉，亦是一桩隐形的利好。

  心思电转间，林婉清已有了计较。

  她看着周文倩那副又是羞怯又是害怕的模样，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原来是苏翰林家的公子。陈夫人眼光向来是好的，她既夸赞，想必是不错的。”

  她轻轻拍了拍周文倩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笃定：“此事我知晓了。你且放宽心，回去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莫要在母亲面前流露出不满，更不可与她顶撞，免得授人以柄。待我寻个合适的时机，与世子提一提此事。毕竟，你的终身幸福，与侯府的声誉息息相关，世子身为兄长，理应关切。”

  周文倩闻言，如同绝处逢生，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得又要起身行礼：“多谢嫂嫂！多谢嫂嫂！嫂嫂大恩，文倩没齿难忘！”

  林婉清虚扶了一下，淡淡道：“不必如此。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能为值得的人，在关键处铺一段通往青云的路，于我而言，亦是快事一桩。”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既点明了她不会无止境庇护，也暗示了周文倩需要自己立起来。

  周文倩似懂非懂，但只要能摆脱李家的婚事，她便千恩万谢了。

  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这才用帕子仔细拭干泪痕，整理好衣襟，恢复了往日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林婉清沉吟片刻，扬声唤道：“秋芙。”

  秋芙应声而入。

  “你去仔细打听一下翰林院苏编修家这位苏哲公子，品性、才学、交友、家中父母性情、可有通房妾室……越详细越好。”

  林婉清吩咐道，眼中闪烁着思量的光芒，“记住，要隐秘，莫要惊动了旁人，尤其是正院那边。”

  “是，姑娘，奴婢明白。”秋芙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林婉清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回账册上。内宅的纷争，果然无处不在。

  周夫人这一手，倒是提醒了她，除了商业版图，这侯府内的人心向背，未来或许也能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只是，要如何说服周文博，让他愿意为了一个庶妹，去忤逆母亲的意思呢？这恐怕，又需要一番巧妙的周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