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章 洞察人心
作者:酿月
时近黄昏,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书房昏暗的地砖,显得明明灭灭,如同周文博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听到说林婉清来了,他略显不耐地抬头,望向书房门口。
逆光之处,一道素净清雅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林婉清一身淡青色折枝梅花暗纹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比甲,未施粉黛,青丝也只简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品相普通的白玉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与周夫人病中颓靡都穿戴奢华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就那样站着,神色是惯常的平静,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任你外界狂风骤雨,也惊不起她内心半分微澜。
看到她这“高深莫测”的样子,周文博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他刻意维持着疏离与冷淡,声音绷得有些紧:“你怎么来了?”
林婉清仿佛未曾察觉他语气中的抵触,缓步走入书房,步履轻盈,裙裾微动,像一只悄无声息踏雪而来的猫。
她的目光在堆满公文典籍、略显凌乱的书案上轻轻一扫,便淡然落回他脸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世子,听闻母亲近日忧心子嗣,寝食难安,欲为世子纳一房良妾,以延绵侯府血脉,宽慰母亲之心?”
周文博没料到她会如此单刀直入,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尴尬,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他作为世子的威严,沉声道:“母亲……她病中忧思过甚,也是为侯府宗祧着想,一片慈母之心,为人子者,岂能不顾?”
他刻意强调了“宗祧”二字,用余光瞥着林婉清的脸,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出些许端倪——愤怒、委屈或许不甘。
至少那样,证明她还在意,自己在她那里还有一丝存在感。
然而,他又失望了。
“妾身明白。”林婉清只是微微颔首,脸上竟不见丝毫愠怒、委屈或是不甘,语气依旧冷静地继续说道,“孝道大过天,母亲的要求,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妾身入门已久,确无所出,心中亦感愧疚难安。”
她甚至主动将“无所出”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深明大义的贤惠妻子模样。
周文博彻底愣住了,瞳孔微缩。
预想中的质问、争吵、甚至是她惯有的那种绵里藏针的反击,全未出现。
他狐疑地盯着林婉清,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他不信,这个连母亲都敢硬碰硬的林婉清,会在这关乎她正室尊严和未来地位的大事上,如此“委曲求全”。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林婉清话锋轻轻一转,自然而然地改道地说:“只是,世子,”她抬起清亮的眸子,目光澄澈,仿佛只是出于关心而提醒,“纳妾虽为家事,却也关乎侯府门风与您的官声体面,不可不谨慎。母亲病中举荐的那位表小姐,妾身近日偶然听闻……”
她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其父在原籍,似乎牵涉一桩关于田亩侵占、与乡邻争执致人伤残的官司,闹得颇不愉快,沸沸扬扬,至今尚未完全了结。详情虽未可知,妾身也不敢妄加断言,但风评已然有碍,恐非空穴来风。”
她目光坦然地看着周文博有尴尬而难看的脸色,继续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地说道:“世子如今在兵部任职,正值关键之时,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时若不顾非议,匆忙迎其女入府,恐惹人闲话,质疑世子识人不明,治家不严,甚至可能牵连官声仕途。京城那些御史言官的笔,风闻奏事,可是锐利得很,不得不防。”
她理性地将“官声仕途”四个字点了出来。
周文博的心猛地一沉。他确实只听了母亲涕泪交加下的片面之词,被“孝道”和“子嗣”两座大山压得心烦意乱,并未想过,也无暇去细查那她那表姨甥女家底是否干净,若真如林婉清所说,其父身负官司,行事如此不堪,名声有污,那他纳此女为妾,岂不是自找麻烦,授人以柄?
他本就因之前曹家之事在兵部衙门有些步履维艰,若再在这个节骨眼上沾上这等污糟事,被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拿来大做文章……
“治家不齐,何以佐君?”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林婉清看到他那又惊又怕的样子,心里暗中冷笑,又轻飘飘地道:“再者,纳妾虽非娶妻之礼,但毕竟是府中添人进口的大事,关乎血脉。母亲如今病体缠绵,思虑或有不周之处,也是情有可原。如此大事,是否也应禀明父亲知晓,由父亲权衡定夺,更为妥当?也显得世子您处事周全,思虑缜密,尊奉父命,而非独断专行。”
侯爷周擎苍倒不大理会府中琐事,但涉及子嗣和可能影响家族声誉的大事,绝不会坐视不理。而侯爷对周夫人和她那些娘家亲戚的观感……
周文博心知肚明,怕是父亲一听到就会愠怒。
她这番话,看似处处退让,实则绵里藏针,步步为营。
先点明那“表小姐”家世不清,再搬出侯爷,既符合规矩礼法,又巧妙地避开了与周夫人的直接冲突,还将周文博架在了“孝道”与“父命”、“官声”这三座大山之间,让他自己去权衡利弊,逼他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周文博的脸色阴晴不定,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发现自己再次在不知不觉中,被林婉清“洗了脑”。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明明憋屈愤怒,却又抓不住对方任何错处,甚至还要“感激”对方提醒的感觉,让他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偏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最忌惮的地方。
看着周文博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林婉清知道,她目的已然达成。
她不再多言,姿态优雅从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才道:“妾身愚见,言尽于此。其中利害关节,世子英明,自有明断。如何决断,全凭世子。妾身不便多扰,告退。”
她转身,裙裾曳地,带起一丝清冽的芸香气,与她的人一般,冷静而疏离,与这书房里沉闷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未曾回头,仿佛只是路过。
周文博独自僵坐在紫檀木椅上,望着她身影消失的门口,仿佛那缕清淡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
他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愤怒于她的算计与掌控,挫败于自己的被动与无能,可有一丝被她点醒避免踏入陷阱的后怕,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对于她这般心智手段的……深深的忌惮?
她甚至未曾红过一次脸,提高过一次声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四两拨千斤,将他母亲酝酿了许久、闹得阖府不宁、沸反盈天的又一场风波,轻而易举地化解于无形,还让他,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能暗自咬牙。
他颓然向后,重重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只觉得身心俱疲,比应对兵部最棘手的军务还要累上十倍。
或许……母亲是真的算计错了人,踢到了一块烧红的、外面却包裹着柔软丝绸的铁板。
真正的高手,从来不是声嘶力竭的正面对抗,而是善于利用规则,洞察人心,在看似退让的棋局中,早已锁定了胜局。
林婉清,便是这样的高手。
这个妻子,不但他母亲“轻敌”,他也“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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