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求证景王

  周文博静静地坐在永宁侯府的书房里，指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

  这哪里是什么轻飘飘的账目誊抄，分明是一枚烫手的火种。

  而这火种，最终会燃向何方？是将永宁侯府百年基业付之一炬，还是能……搏出一线生机？

  他缓缓闭上眼，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复又睁开，眸中情绪翻涌。

  那纸上冰冷的数字与名目，此刻仿佛烙铁般灼烫着他的指尖，更灼烧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证据虽已到手，指向性也足够明确。

  他那看似温婉、实则心思莫测的妻子林婉清，以及那个盘踞在阴影深处的名字——景王赵珩……

  让他暗暗心惊。

  但他深知，仅凭这冰山一角，不足以彻底压制那个心思缜密得可怕的女人，更远不足以撼动一位深得圣心地位尊崇的皇子。

  贸然摊牌？打草惊蛇尚在其次，若被那对男女反咬一口，永宁侯府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被动境地。

  他需要更确凿的印证，或者……他需要亲耳听听，那位景王殿下，面对试探，会有怎样的说辞？

  如此，周文博在心里反复权衡纠结了数日，才终于鼓起勇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周文博递了拜帖，以兵部几项需当面陈情的公务为由，踏入了那座守卫森严、气象万千的景王府。

  这是他第一次，以私下拜会的形式，独自直面这位在朝中风头正劲的皇子。

  他一步一步地踏在王府光洁如镜的石板上，仿佛踏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景王府的书房，不似永宁侯府那般厚重压抑，反而开阔疏朗许多。

  多宝阁上陈列着不少朴拙却韵味悠长的古玩珍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松木香气，静心宁神，却安抚不了周文博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

  赵珩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一身家常的苍青色云纹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眉眼间是一惯“生人勿近”疏离与平静。

  “周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赵珩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如同他此刻的神情，无懈可击。

  周文博收敛心神，面上不露分毫，先是依礼汇报了几项兵部无关痛痒的日常事务，语气恭谨，措辞严谨，没有半分差错。

  赵珩静静听着，偶尔微微颔首，偶尔沉默，所言甚少。

  待周文博禀报完毕，书房内也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沉寂。

  周文博没话找话，让他很感尴尬。

  他鼓起勇气抬起眼，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赵珩案头那方价值连城的歙砚，硬着头皮又装感慨，仿佛真的只是公务之余的随口闲聊：

  “殿下近日可曾听闻？京城商界倒是热闹非凡。那家名为‘锦绣’的商号，风头一时无两，其经营的胭脂水粉、绸缎布匹，据说连宫里的贵人们都时有提及，赞不绝口。”他略作停顿，观察着赵珩的反应，见对方依旧神色平淡，才继续状若无意地说道，“听闻其背后的东家手段非凡，眼光独到，竟能得殿下些许青眼，允其借用王府些许门路行个方便，这真是……令人惊叹其造化不凡。”

  周文博话中有话，并没有直指林婉清，但也确实点出了意有所指关联之处，又留足了转圜余地。

  赵珩执起手边温热的定窑白瓷杯，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文博脸上。

  那目光深沉难测，仿佛能轻易洞穿周文博所有精心粉饰下的真实意图。

  赵珩微微一笑，既未承认周文博话语中隐含的关联，也末否认，只淡淡道：“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卧虎藏龙，能人辈出。商户只要恪守国法，诚信经营，其货品能便利百姓，充盈国库，本王便乐见其成。水能载舟，亦可赛艇，商事繁荣，亦是国朝气象之一端。”

  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将问题轻巧地抛回，“至于其他……世子今日特意前来，与本王说了这许多，莫非是对此商号也颇有兴趣，欲涉足商贾之事，体验一番‘一个小目标’的乐趣？”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周文博心中暗凛，赵珩的应对，比他预想的还要谨慎圆滑，不留丝毫破绽。

  这位景王殿下，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光风霁月，实则城府极深！

  然，周文博凭借在朝堂和勋贵圈中历练出的敏锐，在赵珩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不是被冒犯的不悦，也非事不关己的漠然，更像是一种……极淡的、下意识的维护与在意。

  虽然那情绪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却足以让周文博心中那原本尚有几分不确定的猜测，轰然落地，砸得他心头剧震！

  赵珩知道！他对锦绣商号，很在意！

  这绝非他所说的“乐见其成”！

  “殿下说笑了，”周文博垂下眼帘，语气恢复恭谨而又有点惶恐，“微臣身为世袭勋爵，祖宗家训犹在耳畔，岂敢妄生此念，行那商贾贱业？只是见其经营有道，心生感慨罢了，让殿下见笑。公务已毕，不敢再多叨扰殿下清静，微臣告退。”

  赵珩并未多留，只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的卷宗，语气依旧平淡：“世子慢走。”

  退出那间松香弥漫、看似通透却处处透着玄机的书房，走在景王府曲径通幽朱漆雕栏的回廊上，周文博只觉得步履前所未有的沉重。

  温和的春日阳光透过廊窗洒下，在他脚边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头的浓重阴霾。

  赵珩的态度，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几乎已经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锦绣商号背后，站着的就是这位景王殿下！

  林婉清，他的好妻子，不仅仅是借了景王的势，他们根本就是深度捆绑、利益与共的同盟！

  这背后牵扯到一位实权皇子，其意图绝不仅仅是经商敛财那么简单！

  夺嫡？或是其他更深的足以颠覆朝野的图谋？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裹挟的愤怒席卷了他。

  永宁侯府，世代勋贵，忠勇传家，祖父、父亲乃至他，向来力求在朝堂纷争中保持中立，明哲保身，力求在那位多疑的陛下眼皮底下延续家族荣耀。

  可如今，竟因为一个他当初迫于压力、并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内宅妇人，被动地、甚至是无知无觉地，被拖入了这凶险万分、动辄抄家灭族的夺嫡旋涡边缘！

  这一切的导火索，竟是由林婉清引发的！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木清香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间那股翻腾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郁气与怒火。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望向永宁侯府的方向，目光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忧虑，更有一种被背叛的冰冷。

  原来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鞘。

  求证已毕，迷雾却似乎更浓了，前路更是布满了荆棘与深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林婉清个人，而是她身后那张由景王赵珩精心编织的、可能覆盖朝野、牵动无数人命运的巨网。

  他，以及整个永宁侯府，都已成了这盘棋局上的棋子，是弃子是活子，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