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暗处眼睛

  暮色渐合，清辉院内的烛火次第亮起，林婉清在书案前翻阅账册，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秋芙步履轻盈地走过来，眉宇间露出几分警觉，她俯身向林婉清低声道：“姑娘，这两天，铺子附近新来了几个‘货郎’，眼神总往咱们门里瞟。赵掌柜那头也觉出不对，归家路上有‘影子’跟着，甩了两回，对方黏得紧，不像是寻常市井的手段。”

  林婉清闻言，眼睫未抬，只将狼毫笔在青玉笔山上轻轻搁稳。

  “他若按兵不动，反倒不似周世子的做派了。前番失了颜面，总要寻些由头，将那点世家公子的架子重新撑起来。动用些侯府暗处养着的‘耳目’，不足为奇。”

  “姑娘，您说的是……世子？”采薇也凑过来。

  林婉清点点头。

  “可这般紧盯着，万一……”秋芙担忧地说。

  “怕他们窥见？”林婉清轻笑，起身走至窗边，夜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让他们看，让他们查。锦绣商号明面上的账目、货流，清白规整，不怕人翻检。至于……我商号工坊秘地、产品方子、与景王府契定的合约……嘿！他周文博的手，还没那么长。”

  林婉清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他既想看戏，我们便搭台，唱一出热闹的给他。去告诉赵掌柜，将之前备下的那些‘香饵’，不着痕迹地撒些出去。记着，要半真半假，似有还无，拿几笔与景王府名下有浅浅牵扯及那些虚虚实实的陈年旧账，让他去好好琢磨。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妙处，是让对方自以为地迷入其中的明道。”

  秋芙了然，点头应道：“是，小姐。奴婢省得，定叫那些‘眼睛’看得分明，回去禀报时，能把三分虚影说成七分实在。”

  “嗯，”林婉清微微颔首，继续吩咐，“让行会里那些耳目灵光的弟兄们也警醒些，留意除了周文博的人，可还有别的‘渔翁’在侧。咱们这位世子爷动静不小，莫要引来真正的恶蛟。”

  林婉清沉吟一瞬，又说，“再给景王府递个信，只说近来京城风向不定，尘埃易起，请王爷留意门户，特别是……兵部衙门的门槛，可莫教人暗中做了文章。”

  秋芙领命退下。

  夜色将林婉清身形勾勒得愈发清绝。

  周文博的步步紧逼，非但未令她惶惧，反似激起了她心底蛰伏已久的斗志。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头痛击。

  她甚至生出几分兴致，想看看当周文博自以为握住确凿“铁证”时，却发现那不过是她信手布下的又一层迷障，届时，他那张惯常维持着高贵从容的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神色。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就怕对手连棋盘都看不分明。

  永宁侯府，周文博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

  连日来的探查进展甚微，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郁结难舒。幕僚躬身立在下方，语气谨慎：“世子，锦绣商号那边，明面规矩得很，账目清晰，货流有序，那赵掌柜往来之人，也多是行会内部匠户商贾，看不出与权贵有异常勾连。这商号……干净得有些反常。”

  “没有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周文博指节叩击桌面，发出沉闷声响，“一个商号崛起如此之快，背后无人支撑，岂能这般‘规矩’？景王那边呢？”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躁意。

  幕僚头垂得更低：“景王府门禁森严，内外消息封锁极紧。王爷名下产业盘根错节，多为心腹代持，难以追溯根源。资金流向更是隐秘，非我等所能触及。”

  他顿了顿，感受到周文博身上散发的寒意，硬着头皮道，“世子，非是属下等不尽心，实是对方手段老辣，踪迹抹得干净。”

  周文博脸色阴沉。耗费了侯府不少资源，得到的尽是这些浮光掠影的消息，这让他有种全力一击却落空的憋闷，更有一种被无形之手戏耍的屈辱。“就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他的耐心几近告罄。

  幕僚迟疑片刻，方道：“也……并非全无收获。属下们查到，约莫半年前，锦绣商号曾与京郊‘沁芳庄’有过几批上等丝线的交易，量不大，但品质极佳。而这‘沁芳庄’……经多方核实，其背后东家，极可能便是景王府。”

  周文博精神一振，身体前倾：“确定？”

  “八成把握。”幕僚谨慎回道，“但蹊跷在于，这笔交易在锦绣商号的明账上记录含糊，且此后双方再无往来，如同石沉大海。属下试图深挖这‘沁芳庄’，却再无线索。”

  周文博靠回椅背，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半年前……正是林婉清风生水起之时。一次偶然的、记录模糊的高品质交易？是不慎露出的马脚？还是……对方故意抛出的诱饵？林婉清那个女人，心机深沉，她会不会料到自己在查，所以故意放出这点风声，来试探他的深浅，或者……误导他的方向？

  他挥退幕僚。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之声。林婉清……她就像一团浓雾，每当他以为窥见一隅，那雾气便又翻涌着将一切吞噬。

  这种无法掌控、连对手意图都难以捉摸的感觉，让他心浮气躁，那种被“玩弄于股掌”的刺痛感再次尖锐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不能急，急了，便真落入了她的毂中。

  赵珩执白子，听完林婉清带来的消息，俊美的脸上非但不见凝重，反露出一丝玩味笑意，他将棋子轻轻落下：“永宁侯世子倒是执着，对本王这点家当关怀备至。林夫人，你可真是给本王引来了一只嗅觉不俗的‘猎犬’。”他的语气闲适，听不出半分焦虑。

  林婉清执黑子，落子从容，声如碎玉：“王爷说笑了。猎犬虽敏，若寻不到肉骨头，也不过是空吠几声，徒耗精神。”

  赵珩端起茶盏，轻嗅茶香：“他想查，便让他查。有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让他知晓了也无妨，或许还能安他的心，或者……乱他的方寸。”

  他目光转向林婉清，带着探究，“本王倒是好奇，你故意放出那‘沁芳庄’的旧事，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还是……欲擒故纵，想看看他下一步会踏向何方？”

  林婉清微微一笑，眸中光华流转：“王爷慧眼。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技俩而已。我想掂量掂量，这位世子爷的耐心与城府，究竟到了何种火候。是会为这点鱼饵焦躁扑咬，还是能沉住气，静待真正的时机。”

  她将一枚黑子稳稳按下，“与高手对弈，棋差一着便满盘皆输。与庸手纠缠，赢了也胜之不武。 但愿周世子，莫要让妾身觉得太过无趣才好。”

  赵珩闻言，朗声大笑，笑声在水阁中回荡：“妙！林夫人，你这份镇定，莫说是闺阁女子，便是朝堂上许多老成之辈，也未必及得上。”

  他笑声渐歇，语气微沉，“不过，戏耍之余，分寸仍需拿捏。永宁侯府根基深厚，周文博此人，骄傲易折，若逼得太紧，恐生不测。狗急跳墙，终非善局。”

  “王爷放心，”林婉清神色平静，“妾身心中有杆秤。他查他的，妾身忙妾身的。只要他不越界，不触碰底线，这点风吹草动，妾身还经得起。”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寒芒，似冰刃出鞘，“若他真不顾那层早已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妄图以侯府权势行倾轧之事……那届时，便怪不得妾身，将这潭水彻底搅浑。看看最终，是谁先在这漩涡中无法呼吸。”

  赵珩深深地看了林婉清一眼，似乎想问什么，然而，还是忍住了。

  周文博果然没有放弃。

  “沁芳庄”的线索如同鬼火，在黑暗中引诱着他。他增派了监视人手，不仅盯着赵掌柜，也开始留意出入锦绣商号的其他管事、乃至一些可能与核心层面接触的大匠。

  夜色浓稠，幕僚再次来报，这次带来的消息，似乎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