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章 副会重担

  京城百工行会的声望，随着“瑞福祥”纠纷的妥善解决而日益高涨。

  慕名而来申请加入的商号络绎不绝，行会管辖的事务自然也如同滚雪球般，愈发繁杂沉重。

  作为三位副会长中实际上的主心骨，林婉清需要经手裁决、定夺的事项也越来越多。

  小至成员间因抢客、争地盘引发的口角摩擦，需要行会出面调停；大至制定更行业准刚，市场规范；乃至应对来自江南、徽州等外地商帮的竞争刺探与明枪暗箭，都需要她耗费心神，权衡利弊。

  这副担子不轻，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还需兼顾侯府内宅身份的女子而言。

  但林婉清却仿佛一尾游入沧海的鱼，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满足。

  这日，她又遇到了一桩颇为棘手的仲裁请求。行会内的两家老字号银楼——“宝光楼”与“金玉阁”，因争夺一位从江南来的大客商沈老板，几乎闹到了要当街对骂、甚至伙计互殴的地步，双方东家脸红脖子粗地一同来到行会议事处，要求副会长给个“公道”。

  商会议事厅内，气氛紧张。

  “宝光楼”的东家钱满仓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却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动，指着“金玉阁”东家赵守财的鼻子吼道：“赵扒皮！你还要不要脸面？！沈老板明明是先来看的我家的货，你倒好，直接在隔壁挂出牌子，同样的赤金头面，你硬是比我家报价低了两成！你这分明是恶意压价，搅乱市场！还想不想让大家都有口饭吃？！”

  赵守财是个干瘦精明的老头，闻言嗤笑一声，反唇相讥：“钱胖子，市场买卖，向来是价高者得，哦不，是价优者得！我‘金玉阁’用料实在，工艺精湛，成本控制得当，自然敢报实价！哪像你家，仗着是老字号，就店大欺客，把些寻常货色也标出天价！沈老板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该选谁！”

  “你放屁！我那套头面用了多少金，镶的是什么成色的宝石，你心里没数？你那低价，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不是以次充好，就是故意捣乱！”

  “钱胖子你少血口喷人！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坐在主位的陆清羽脸上。

  陆清羽几次想开口调解，都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不由得面露无奈，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侧后方的屏风。

  屏风之后，林婉清端坐着，面前小几上摊开着关于这两家银楼以及那位江南客商沈万三的简要资料。

  她凝神听着外面的争吵，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待外面两人吵得有些气喘，声音稍歇时，林婉清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屏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威严，让钱、赵二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目光都转向那扇精美的苏绣屏风。

  “钱东家，赵东家，”林婉清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冷静平和，“二位皆是行会栋梁，在京中银楼行当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此争执，岂非让外人看了笑话？”

  钱满仓喘着粗气道：“林副会长，非是钱某要闹，实在是赵老板他欺人太甚！”

  赵守财也立刻道：“副会长明鉴，是钱东家他无理取闹！”

  “是非曲直，不是靠嗓门大小来断的。”林婉清淡淡道，“二位口口声声说为了沈老板这一单生意。但不知二位可曾真正去了解过，这位沈老板，为何千里迢迢从江南鱼米之乡，特意来到京城采购珠宝？他所求的，当真仅仅是这一套头面，或者仅仅是价格高低么？”

  她的话让钱、赵二人都是一愣。他们光顾着互相攻讦，抢这一单生意，还真没细想这层。

  林婉清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将调查来的信息娓娓道来：“据行会所知，这位沈万三沈老板，乃是江南丝商巨贾，家资巨万。他此次北上，意在考察京城市场，预备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开设一家集江南丝绸、苏式家具与精品珠宝于一体的综合商号。

  此次采购珠宝，既是为新店备货试水，更是要寻找几家手艺精湛、信誉卓著、能够长期稳定合作的珠宝供应商。”

  她顿了顿，留给二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点出重点缓缓地说：“既然如此，二位东家还觉得，争抢这一单生意价格的高低，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吗？将眼光只局限于这一锤子买卖上，岂不是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钱满仓和赵守财都不是蠢人，之前是被利益和意气蒙蔽了双眼，此刻被林婉清一语点醒，如同醍醐灌顶，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思索的神色。

  林婉清见火候已到，便给出了建议，语气带着引导：“依妾身浅见，二位与其在此争执不下，伤了和气，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向沈老板充分展示各自银楼的独特优势？是祖传的镶嵌绝技，是独家的宝石货源，是新颖别致的设计图样，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积累下来的金字招牌和客户口碑？谁能赢得沈老板的信任，成为他未来在京城事业的长期合作伙伴，那未来的利益，又岂是眼前这一单生意可以衡量的？”

  她这番话，如同在二人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是啊，若能搭上沈万三这艘大船，成为其固定供应商，那将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钱满仓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怒容尽消，换上了商人的精明笑容，对着屏风拱手：“多谢林副会长点拨！钱某明白了！是钱某目光短浅，险些误了大事！”

  赵守财也连忙道：“副会长一言，令人茅塞顿开！赵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两人的态度瞬间从剑拔弩张变成得心平气和。

  接下来的他们的重心，要放在如何在沈老板面前展现各自的实力。

  林婉清见状，知道此事已了，便淡淡道：“既如此，二位请自便吧。行会希望看到的是成员和睦，共同将京城商业的盘子做大，而非内耗。望二位谨记。”

  “是是是，谨记副会长教诲！”两人连声应着，恭敬地退出了议事厅。

  不久后便传来消息，沈万三对“宝光楼”的复古宫廷工艺和“金玉阁”的时尚新颖设计都十分欣赏，最终与两家都签订了初步的供货意向，约定待其商号开业后，根据市场需求分别下单。

  一场可能两败俱伤的恶性竞争，在林婉清的调解下，化为了互利共赢的开端。

  处理完会务，回到清辉院，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林婉清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连续处理繁杂事务确实耗费心神。

  秋芙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眼中带着钦佩：“姑娘今日又解决了一大难题呢。”

  林婉清接过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疲惫是有，但内心深处，更多的是一种充盈与成就感。

  这种运筹帷幄、调和鼎鼐，凭借智慧与规则化解矛盾、引导方向的感觉，远比在后宅与人勾心斗角、争夺一点蝇头小利或是夫君的宠爱，更让她觉得畅快，更能让她感受到自身存在的价值。

  这副会长的担子虽重，她却乐在其中，这片天地，远比那四方侯府的天空，要广阔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