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账本里的锋芒

  时光荏苒，孙管事接手那两间被视为"囊中之物"的铺子，转眼已半月有余。

  这半月对孙管事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如同陷入了一个越挣扎越深的泥潭。他非但没能如当初夸口那般迅速扭转亏损，反而因着他那套急于求成、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逼走了铺子里仅存的两位还算熟悉业务的老伙计，又自作主张，凭着过往那点有限的经验，进了一批花色陈旧、价格却不菲的滞销绸缎和一堆华而不实的杂货，导致库存积压更为严重，账面亏损的窟窿不仅没填上，反而愈发大了。

  这一日，孙管事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来到正院回禀。

  他耷拉着脑袋，脸上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焦头烂额与惶恐不安。

  他将那更加难看的账册呈上，声音带着哭腔，将自己如何辛苦整顿、如何被刁奴欺瞒、如何因市场不景气导致货物积压的"苦水"倒了一遍，话里话外，却也将部分责任隐隐推给了铺子原先的"积弊"。

  周夫人越听脸色越是阴沉，看着账册上那触目惊心的红字（代表亏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花费心思，好不容易从林婉清手里"拿"过管事权，指望着能借此拿捏儿媳，甚至从中牟利，没想到接手的竟是这样一个烫到不能再烫的山芋！

  这半月，公中非但没从铺子里见到一个铜板的进项，反而因着孙管事所谓的"整顿"和"进货"，又贴补进去不少银钱。

  "废物！"周夫人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炕几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苏绣桌围。

  她胸口恶气无处发泄，最终理所当然地又把林婉清拉出来出气："定是那林氏！定是她故意留下个烂摊子来算计我！去，把她给我叫来！我倒要亲自问问，她之前到底是怎么管的这个家！交出这么个破烂摊子，是何居心！"

  命令一下，立刻有丫鬟快步前往清辉院传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林婉清便款款而来来。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发髻简洁，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步履从容地走进气氛凝滞的正院花厅。

  面对周夫人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林婉清神色平静，带着恭顺，敛衽行礼："母亲安好。不知母亲唤媳妇前来，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周夫人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将面前那本最新的账册抓起，狠狠摔在林婉清脚前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纸张散落开来。

  "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之前管了许久的铺子？漏洞百出，亏损连连！你之前是如何管理的？莫非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来看我侯府的笑话不成？！"周夫人的声音尖锐，带着积怨已久的愤怒。

  侍立在一旁的周福眼皮微跳，却依旧垂首不语。

  刚汇报完、还没来得及退下的孙管事，更是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林婉清脸上并无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委屈辩解。她甚至没有立刻去捡那账册，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周夫人，语气依旧温和："母亲息怒。"她这才缓缓弯腰，姿态优雅地拾起散落的账册，然后再从容翻开。

  她没有像寻常内宅妇人那般只看个大概，而是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具体的条目上。纤细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划过，她看得不快，却极为专注。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惶恐，只有些许无辜的疑惑：

  "母亲，这账目......与媳妇之前核对时，似乎......有些出入。"她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夫人一愣，眉头紧锁："出入？什么出入？"

  林婉清将账册捧近些，指尖点向其中一页，侃侃而谈："母亲您看这里，记录的是上月十五，'云锦阁'进的一批杭绸，共计五十匹，单价记为三两五钱银子。可据媳妇所知，上月杭绸市价平稳，同等品质的料子，大批拿货，均价应在二两六钱到二两八钱之间才是。这三两五钱的进价，比市价高了三成还不止，实在有些......令人费解。"

  她不等周夫人反应，指尖又滑向另一处："还有这里，南市杂货铺记录的'货物损耗'，单月竟高达三十两银子。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货品多为日常杂物，即便有些许破损，也绝无可能损耗至此。这个数目，高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她语速平稳，一条接一条，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和"经营管理"技能带来的敏锐洞察力，将账册中几处最为明显的价格虚高、损耗异常、甚至是重复记账的漏洞一一指了出来。

  数据准确，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竟比方才孙管事那番含糊其辞、推卸责任的汇报要明白透彻十倍不止！

  花厅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周夫人张了张嘴，看着林婉清那笃定而清澈的眼神，听着她口中吐出的一个个精准的数字和市场行情，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发作。

  准确的说，这周夫人是不知道该怎么发作。这话都插不上呢！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懂内宅女红、不通俗务的儿媳，对账目和市价竟熟悉到如此地步！这哪里是个能被随意拿捏的蠢妇？

  就连一直垂首不语的周福，也忍不住微微抬了抬眼皮，飞快地瞥了林婉清一眼，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位世子夫人，藏得可真深啊！

  孙管事更是脸色煞白，额头沁出冷汗。林婉清指出的那些问题，有些是他接手后新产生的（比如那批高价绸缎），有些则是历史遗留问题，但无论如何，都显得他这位新管事无能至极！

  林婉清将账册轻轻合上，双手递还给旁边侍立的丫鬟，语气依旧温和婉转："母亲，媳妇之前便再三禀明，这两间铺子积弊已久，账目混乱，人员惫懒，恐难打理，交给母亲实在是给母亲添麻烦了。如今看来，果真如此。或许是之前的管事经营不善，留下了许多首尾......唉，罢了，如今既已由母亲信任的得力人手接手，"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面如土色的孙管事，"想必假以时日，定能将这些陈年积弊梳理清楚，扭亏为盈。媳妇能力有限，见识浅薄，以后这铺子的一切事务，便全凭母亲和周管家做主了。媳妇绝无半句异议。"

  她这一番话，堪称绵里藏针的典范。既清晰地点明了问题根源不在她，而在之前的管理混乱（甚至巧妙地暗示了孙管事接手后可能非但没改善，反而雪上加霜），又再次表明了自己"能力有限"、"无心俗务"、"悉听尊便"的恭顺态度，彻彻底底地将这两个烫手山芋甩了出去，还顺手把皮球踢回给了周夫人和她任用的人。

  周夫人被她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那团闷气堵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涨得如同猪肝色。

  她本想借机狠狠发作，拿捏林婉清一番，没想到竟被她当着管家和心腹管事的面，反过来将了一军！

  看着林婉清那副"无辜"又"诚恳"、仿佛全然在为侯府着想的模样，周夫人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却硬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你......你......"周夫人指着林婉清，手指微微颤抖，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婉清适时地垂下眼帘，做出恭谨模样："母亲若无其他吩咐，媳妇便先告退了。"

  周夫人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林婉清再次屈膝行礼，姿态完美无瑕，然后转身，步履依旧从容，缓缓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正院花厅。

  她一离开，周夫人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挥袖，将炕几上那套珍贵的官窑茶具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瓷器碎片和茶水四溅，吓得孙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钱嬷嬷也连忙上前劝慰。

  周福恭敬地垂首站立，心中却已波澜起伏：这位世子夫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这账本里透出的锋芒，竟是如此锐利！看来，这侯府里的风水，怕是真要转了......

  只是，经此一事，周夫人心中这口恶气，又会以何种方式，宣泄到这位深藏不露的世子夫人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