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雪夜归人
作者:酿月
时近寒冬,北风卷地,呼啸着刮过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
不过傍晚时分,铅灰色的天幕便沉沉压下,不多时,今冬第一场大雪便如期而至。初时还是细碎的雪沫,渐渐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休无止,不过个把时辰,便将整座永宁侯府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尽数笼罩在一片皑皑的银装素裹之中,白日里的喧嚣与算计仿佛都被这纯净的白色暂时掩埋,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与这外间静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世子周文博此刻焦灼的心境。
他在兵部领了个清查旧年军械档案的闲差,本以为是桩打发时间的清闲活计,谁承想,在核对一批已淘汰旧制弓弩时,竟意外发现了一处账目与库存实物对不上的纰漏。
账面上记录应存三百五十具,实际库中清点却只有三百三十具,凭空短少了二十具。此事说大不大,毕竟只是已淘汰的旧物,且数目不算巨大;可说小也不小,军械物资,干系重大,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参他一个渎职懈怠或管理不善之罪,虽不至于因此丢官罢职,但于他力求上进的仕途而言,终究是个不大不小的污点,足以让他在上司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
连日来,他顶风冒雪,奔走于冰冷的兵部衙署与地处偏僻、阴冷潮湿的旧库房之间,试图查明这二十具弓弩的去向。
奈何此事年代略久,经手人员或已调任他处,或已亡故事故,留下的记录又语焉不详,如同乱麻一团,他耗费心力,却始终理不清头绪。
这夜,他再次一无所获,拖着被风雪浸透、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侯府,心情比那窗外呜咽的寒风还要冰冷沉重。
周文博心事重重地穿过覆雪的回廊,途径清辉院附近时,他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与其他院落早早熄灯、一片沉寂不同,清辉院的院门竟虚掩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橘黄色温暖的烛光,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屋里隐约有女子温柔的声音传出,似乎在教导丫鬟辨识什么,语调平稳,令人无限心安。
是林婉清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周文博的脚步顿住了。
他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门,想起半月前在那正院花厅,她于账本间从容不迫、条分缕析的模样,又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与挫败,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终于,他鼓起勇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内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正房的帘栊挑起,温暖的烛光流泻而出,映照着廊下洁净的积雪。
林婉清正临窗而坐,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几张桑皮纸,上面放着几味晒干的药材,她手执一味,正对侍立在旁的采薇和秋芙细细讲解。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满室寒意,也带来了融融暖意。
见到周文博披着一身尚未融化的雪花,带着满身寒气突然闯入,屋内的三人都是一怔。采薇和秋芙慌忙行礼。
林婉清也放下手中的药材,缓缓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只见好敛衽一礼,声音恭敬却疏离:“世子。”
周文博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她沉静如水的容颜,嗅着空气中萦绕的淡淡、清苦却令人心安的药香,感受着炭火带来的、久违的温暖气息,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烦躁与郁结,竟在这奇异的气氛中,不知不觉地平息了几分。
他想脱下被雪水浸湿了肩头的厚重貂绒大氅,可突然发觉自己竟有点不好意思。
周文博就那样怔怔地站着,一旁机灵的秋芙提醒他:“世子爷,您的大氅湿了。”
周文博得了台阶,立马就下,赶紧把湿了的貂绒大氅脱了下来,秋芙接了过去。
周文博罕见地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厚着脸皮,走到桌旁,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屋内一时静默,只听得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声。
“在做什么?”周文博终于开口,声音因连日劳累和寒气侵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婉清示意采薇去重新沏壶热茶来,自己则依旧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闲来无事,辨识些药材特性,打发些时间吧!”
周文博接过采薇奉上的热茶,白瓷杯壁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似乎连带着将那股冰封的疲惫也融化了些许。
他没有去看林婉清,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昏黄的光晕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明明灭灭。或许是这屋内的温暖太过让人松懈,或许是连日的压力确实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他沉默了片刻,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难得地愿意对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吐露一丝烦忧,低低地叹了口气:
“公务上遇到些麻烦。一批旧年登记在册的弓弩,账实不符,短了二十具。查了多日,卷宗杂乱,人证难寻,如同大海捞针,毫无头绪。”周文博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与疲惫。
弓弩……账实不符……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被勾起。是了,似乎确有这么一桩事。当时周文博为此焦头烂额,耗费了极大的心力与人情,才勉强将事情压了下去,未曾扩大,但据说也因此在兵部留下了办事不力的印象,并且欠下了某位上官一个不小的人情,在后来的一次关键升迁中,似乎还因此受到了些许掣肘。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垂在她在莹润如玉的脸上,掩去了她眸底瞬间闪过的无数复杂念头。
她知道问题的关键所在。
前世后来偶然听人提起,那批缺失的弓弩,并非被人盗卖或贪墨,而是在一次仓促的转移库房过程中,因负责登记的小吏疏忽,误将一批待维修的残次品当作完好品计入了新库,而实际完好的数量因此对不上。只要找到当时负责转移记录的另一份底单,或者找到那个后来被调去负责修缮军械的老吏……
可她要说吗?
该如何说?以何种身份说?说了之后,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周文博会相信她一个深闺妇人的话吗?还是会更起疑心?即便信了,解决了这个麻烦,他对自己的态度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是感激,还是更深的忌惮?
利弊得失,在她心中电光石火般掠过。
最终,她选择了沉默。
她一直想的,就是离开他,至于怎么离开,她目前还没有更好的方法。
所以,她要想一下,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林婉清轻轻放下茶壶,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淡然:“账务之事,最是繁琐。有时看似漏洞百出,或许只是当年经办之人一时疏忽,留下了首尾,也未可知。”
周文博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有些复杂,却并未深想,只当是寻常的宽慰之语。
他又坐了片刻,将杯中残茶饮尽,终究觉得与林婉清之间隔着什么,无甚更多话可说,那股莫名的尴尬让他起身告辞。
“风雪夜寒,世子早些歇息。”林婉清送他到门口,语气依旧平淡。
周文博点了点头,重新裹紧大氅,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清辉院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一片温暖与药香隔绝。
他并未将这次短暂的停留和那句看似无意的话放在心上,更不指望一个内宅妇人能对兵部陈年旧案有什么真知灼见。于他而言,今晚,不过是在寒冷冬夜里一次意外的、略带尴尬的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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