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裂痕难复
作者:酿月
永宁侯府那场寿宴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层层荡开,久久难平。
外头的流言蜚语尚且隔着一层高墙,府内的人心浮动与关系变迁,却是真真切切,冷暖自知。
柳姨娘这朵昔日娇花,被雷霆手段折枝断叶,囚于揽月居内,再难兴风作浪。而这变故带来的冲击,远不止于一个姨娘的失势。
最微妙的变化,发生在世子周文博与他那位名义上的正妻林婉清之间。
那日寿宴上林婉清展现出的冷静、机智与那份不动声色却凌厉的反击,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周文博的心里。
这些时日,他忙于应付外间的探询和母亲周夫人的怨气,但每当静下来,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那日的情景——她以巧思遮蔽酒渍时的从容,她立于混乱之外、眸光清冷地道破阴谋时的镇定。
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娶回来的这位妻子。
在他的印象里,林婉清一直是模糊的。是那个在新婚夜被他冷落,只会垂首不语的怯懦少女;是那个在府中如同隐形人般,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摆设;是那个即便被柳盈盈明里暗里挤兑,也似乎无力反抗的弱者。
他习惯了她的顺从,或者说,习惯性地忽略了她。
可如今,这层固有的认知被狠狠打破。
她哪里怯懦?那日面对泼酒与后续可能的陷阱,她何曾有半分慌乱?她哪里无能?那精巧的补饰,那环环相扣、引蛇出洞最终反噬其主的算计,岂是一个无能的深闺女子能想得出、做得到的?
这绝非偶然。
周文博并非蠢人,他仔细回想寿宴细节,越想越觉得林婉清每一步都像是早有预料,应对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被动防御,这更像是一场……请君入瓮的主动出击。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隐隐的挫败感萦绕在周文博心头。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被某种表象蒙蔽了。
他冷落她,忽视她,甚至纵容妾室挑衅她,而她,却悄然生长出了自己的棱角与锋芒。她身上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忌惮的智慧与韧性。
这种认知让他坐立难安。他是这侯府的世子,是她的夫君,理应掌控一切。
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是何种面目都未曾看清。一种说不清是愧疚、是好奇,还是不甘的情绪驱使着他,在寿宴风波过去数日后的一个午后,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座他几乎从未主动踏足过的清辉院。
院门口当值的小丫鬟见到他,像是见了鬼,慌得连行礼都忘了,扭头就想往里跑通传,被周文博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放轻脚步,独自走了进去。
清辉院确实如外界所言,带着几分冷清,但与他想象中破败萧索不同,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几株晚开的玉兰在墙角静静吐露芬芳,透着一种安详静谧的气息。
透过半开的支摘窗,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婉清正临窗而坐,手执一卷书,垂眸细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勾勒出她恬静的侧颜。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她偶尔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舒缓自然。
这一刻,她身上没有任何寿宴那日的凌厉,只剩下一种岁月静好的宁和,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周文博的脚步顿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样美好的女孩应该是被疼爱的啊!为什么自己会忽略冷落她?甚至,到现在还未与她圆房……
或许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林婉清从书卷中抬起头来,见到站在院中的他。
周文博看见林婉清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仿佛觉得他的到来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那讶异也只是一瞬,便消失无踪。
林婉清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门口,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世子。”
态度无可指责的恭敬,却透着一股子冰凉的疏离,像是对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周文博原本在心中盘旋了无数遍的、或解释或询问或试图缓和关系的话语,在这一声平淡的“世子”和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竟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漂亮,是标准的杏眼,瞳仁黑白分明。可此刻,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委屈、怨恨,甚至没有一丝见到夫君主动前来应有的波动,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虚无的淡然。
周文博忽然间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那道鸿沟,深不见底,无法跨越。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竟有些无措。以往他看她的每一次,要么是忽视,要么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何曾有过这般……被冷落的尴尬?
“在看什么书?”最终,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
林婉清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淡:“闲来无事,翻翻前朝杂记,聊以解闷。”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这方天地寂静得可怕。
周文博搜肠刮肚,却发现面对这样一座沉默却坚韧的堡垒,他所有惯常的、属于世子的威严或是属于夫君的(哪怕是他自以为的)权利,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质问她是如何算计柳氏的?还是该安慰她受委屈了?这样会显得他虚伪又可笑。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周文博的心头。他从未觉得在一个人面前如此词穷,如此……狼狈。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好生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仓促地离开清辉院,像个落荒而逃的小贼。
林婉清缓缓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如同冰面上瞬息划过的冷光。
前世的自己,那么卑微,受尽委屈都要爱你入骨,你却连我的命都要给你的爱妾!
有些伤口,一旦造成,便是永久性的。前世那漫长岁月里积攒的冷遇、漠视,眼睁睁看着嫁妆被蚕食、尊严被践踏、最后连性命都无声消逝的绝望……
哪一样,是如今他这迟来且毫无诚意的一瞥能够弥补的?
她与他,从前世她死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陌路。
她抬手,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兰草。
“迟来的爱,比草都贱。”林婉清重新坐回窗下,拿起那本杂记,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沉静。
只是那书页,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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