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永宁侯府老夫人的寿宴，最终在一片难以言说的诡异气氛中草草收场。

  宾客们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告辞，转身登上马车后，却忍不住与同车之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过一夜之间，永宁侯府便成了京城权贵圈中最新的谈资，只是这话题的中心，已从过寿的老夫人，彻底偏移到了那位心思歹毒、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柳姨娘，以及那位“侥幸”躲过一劫、却显露出不凡手腕的世子夫人林婉清身上。

  “听说了吗？永宁侯府那位柳姨娘，在自己丫鬟与人私会时被当场拿住……她原来是想算计那世子夫人呢！”

  “何止！听闻那世子夫人临危不乱，用个什么巧法子当场就化解了衣衫被泼酒的尴尬，端的是好气度！”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柳氏往日看着娇娇弱弱，没想到心肠这般狠毒……”

  “可不是嘛，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听闻世子震怒，直接禁足了一年，份例减半，权力尽削，算是废了……”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间飞速流传。侯府大门紧闭，却阻隔不了这无形的风浪。

  府内，柳姨娘（如今该称柳氏了）被拘在揽月居，形同囚徒。

  往日的娇艳明媚仿佛一夜凋零，她面色灰败地坐在窗边，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属于其他院落的依稀动静，只觉得心如死灰。

  周文博那次充满厌恶与冰冷的眼神，如同烙印刻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恩宠与地位，随着那扇房门的洞开，已彻底崩塌。身边得用的丫鬟婆子被尽数调换，只留下几个沉默寡言、眼神躲闪的生面孔，份例减半，用度变得粗糙俭省起来。

  揽月居，名副其实地成了她华丽的牢笼。

  世子周文博，这些日子心情亦是复杂难言。

  他并未因愧疚或别的什么缘由踏入清辉院，但对林婉清这个正妻的观感，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在他印象中一直模糊、安静、甚至有些懦弱的女子，竟然在那样的情况下，展现出那般惊人的冷静与机智？

  先是以巧妙的补饰化解尴尬，言辞间绵里藏针；后又在那等龌龊陷阱面前全身而退，反将一军……这绝非一个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为。

  他心中有些烦闷，一方面恼恨柳氏的恶毒与欺骗，另一方面，也对林婉清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至少，他不能再简单地视她为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意拿捏的摆设了。

  最憋闷的，当属周夫人。好好的寿宴被搅得天翻地覆，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她这寿星婆当得可谓是颜面扫地。

  虽然她也深恨柳氏行事歹毒、不顾大局，但内心深处，却更迁怒于林婉清。

  若不是这个儿媳“招蜂引蝶”（在她看来），或是处事不够圆滑，怎会惹得柳氏如此疯狂，又怎会生出这许多事端？简直就是个“祸头子”！连带着，她看林婉清是愈发不顺眼，只觉得这女子就是个丧门星，进门后就没带来过好事。

  晨昏定省时，对林婉清更是没什么好脸色，言语间时常带着敲打与冷意。

  然而，与上层主子的厌弃相反，林婉清在侯府中下层仆役心中的形象，却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下人们消息灵通，且自有其生存智慧。这位世子夫人，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温和得像尊泥菩萨，可真动起手来，竟是如此雷霆万钧！连得宠多年、风头无两的柳姨娘都栽在了她手里，而且栽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这哪里是什么受气包？分明是位深藏不露的厉害主儿！一时间，清辉院的吩咐传下去，下人们办起来手脚格外利索，不敢再有半分以往的怠慢与轻视。

  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着是否能向这位看起来颇有手段的世子夫人靠拢。

  这其中，对林婉清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乎视若神明的，便是庶女周文倩。

  这日，周文倩又来清辉院串门子。一进门，便拉着林婉清的袖子，一双杏眼里满是崇拜。

  “嫂嫂！你真是太厉害了！简直……简直是神机妙算！”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你怎么就知道，柳氏一定会在祖母寿宴上动手？还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那补饰，还有……还有秋月那边……”

  她实在想不通，嫂嫂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林婉清正在临窗的案前插花，闻言，素手轻轻将一支玉兰插入天青釉瓷瓶中，调整了一下姿态，方才抬眸，语气平淡地说：“她接连在我这里受挫，心中积怨已深，必不甘心。寿宴人多眼杂，各方视线交汇，是她下手最好、也最急于证明自己的时机。我不过是……”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提前帮她选好了她想要的‘舞台’，并且，稍微调整了一下登台的角色而已。”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周文倩，她重生的事。

  所以，周文倩对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神了，原来嫂嫂早就看穿了柳氏的每一步，甚至将计就计，引着她走向自己挖好的坑！

  这份心智，这份沉稳，让她又是敬畏，又是庆幸——庆幸自己是站在嫂嫂这边的。

  “有时候，”林婉清拿起剪子，剪去一截多余的花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意有所指地道，“对手的迫不及待，恰恰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他们主动递过来的刀，若不好好利用，岂非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周文倩似懂非懂，但觉得这话颇有道理，连连点头。

  林婉清看着她懵懂又崇拜的样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有些道理，需要慢慢体会。

  只是一点，周文倩至少是懂的，这府中的日子，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只是一直以来，周文倩总是被“压倒”的那一个，而林婉清，是有力量反抗并“压倒”敌人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