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算（下）

  她缓缓起身，对着钱嬷嬷，也是对着母亲，深深一福：“为避免日后因婉清之故，致使林家与侯府生隙，更恐耽误世子良缘，婉清恳请母亲，代婉清向侯爷、侯夫人陈情——婉清德薄才疏，不堪匹配，愿请侯府另择高门淑女，以保两家之好。”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张氏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失声道：“清儿！你胡说什么！你和周世子可是皇上亲自赐婚的！”

  钱嬷嬷更是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盏差点摔落在地。她……她说什么？退婚？！这林家姑娘是疯了不成？！这京城之中，有多少贵女挤破了头想嫁入永宁侯府，她竟然要主动退婚？！而且，还是御赐之婚！

  “姑……姑娘！此话万万不可啊！”钱嬷嬷也顾不得仪态了，急忙起身，“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姑娘切莫因一时之气，说出此等决绝之语！”

  林婉清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虽轻，却坚定：“婉清的婚缘虽然是侯爷亲自向御前请赐的，但为两家长远计，应该悉知，若无贤德主母持家，最后家宅不宁，岂非罪过？还请嬷嬷，务必将此言，原原本本，转呈侯侯爷和夫人还有世子。”

  林婉清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并无半分赌气或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前世，她在那个永宁候府真的过够了，若能以此事为契机，能退得了这桩冤种婚姻，那是最好的结局！

  “与其将来怨偶成仇，不如此刻一别两宽。” 她轻轻说道。

  可不是怨偶成仇嘛！想起前世种种，林婉清宁愿一个人孤独终老也不愿踏入永宁侯府！

  张氏已是急得团团转，连连向钱嬷嬷使眼色。

  钱嬷嬷心乱如麻，她今日来的任务本是“敲打”，谁知竟敲打出个“退婚”来！这消息若是传回侯府，怕是要炸开锅！侯府丢不起这个人！世子……世子那边又会如何反应？

  她再不敢摆什么架子，连忙上前虚扶林婉清：“姑娘快请起！快请起！此事关系重大，老奴……老奴定当如实禀报夫人。姑娘万万不可再提此言，一切自有夫人和侯爷做主！”

  她此刻只想赶紧离开林府，将这烫手山芋扔回给侯夫人。

  这林家大小姐，哪里是什么绵里藏针，分明是裹着绸缎的玄铁重剑！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直指要害！

  永宁侯府。

  周夫人听着钱嬷嬷战战兢兢、一字不落的回禀，尤其林婉清那句“德薄才疏，不堪匹配”，她手中的和田玉如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碎了一角。

  “她……她真这么说？！”周夫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退婚？她怎么敢？！先不说，这是御赐之婚！退一万步，永宁侯府的婚事，是她一个小小五品官之女说退就退的？！这传出去，永宁侯府将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千真万确，夫人！”钱嬷嬷苦着脸，“老奴看得真切，林大姑娘神色认真，绝非戏言。她还说什么‘与其将来怨偶成仇，不若此刻一别两宽’……”

  “反了！反了！”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原本只想敲打一下未来儿媳，让她知道厉害，收敛锋芒，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

  恰在此时，周文博听闻钱嬷嬷回来，也晃悠了过来想听听结果。刚踏进门，就感受到屋内凝滞的气氛，以及母亲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母亲，这是怎么了？钱嬷嬷，林家那边怎么说？”周文博疑惑地问道。

  周夫人指着钱嬷嬷，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让她说！说说你那好未婚妻，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钱嬷嬷只得硬着头皮，又将林婉清的话重复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退婚”二字。

  周文博脸上的慵懒和玩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退……退婚？她林婉清要退我永宁侯府的婚？！”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从来只有他周文博挑剔别人，何曾被人如此嫌弃过？还是一个他原本并没太放在心上的、据说“软弱可欺”的女子！

  这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的意料！退礼、打人、现在居然还幻想退婚？！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一直在旁留意动静的柳盈盈，此刻也借故端茶进来，恰好听到了“退婚”二字。她心中先是一喜，若真退了婚，她岂不是更有机会？

  但随即，看到周文博那震惊乃至隐含怒意的表情，柳盈盈心中又猛地一沉。世子他……似乎并不乐见其成？

  是啊！跟林婉清的婚，是侯爷亲自向皇上请赐的！对林婉清，侯府是势在必得的。

  柳盈盈忙放下茶盏，走到周文博身边，柔声道：“世子息怒，林姑娘想必是一时糊涂，或是受人挑唆，才会说出此等气话。她怎会真心想退婚呢？这京城谁不知永宁侯府的门第……”

  “你闭嘴！”周文博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烦躁。他此刻心乱如麻，林婉清那冷静决绝的模样，仿佛透过钱嬷嬷的描述，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未婚妻。

  周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儿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又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柳盈盈，心中念头急转。

  退婚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不仅关乎侯府颜面，更是天子的面子！而且，真的退了婚……那…那些唾手可得的嫁妆也将落了空……无论哪种，都对侯府是致命打击。

  而且，林婉清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些事，足以证明她绝非池中之物。若真让她退了婚，将来她若另嫁他人，只怕……

  周夫人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看向周文博，语气沉凝，当机立断，不容置疑：“此事到此为止！张婆子的事，谁也不准再提！”

  就让那小官家的嫡女再威风几个月！等她进了门，还不信收拾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