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算（中）

  周夫哪里还忍得住，更气不打一处来：“有主见？我看是跋扈！还没过门呢，就敢如此，将来过了门，眼里还有我这个婆婆，还有你吗？”

  周文博正要说话，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之声，伴随着女子娇柔委屈的呜咽，由远及近。

  “世子……世子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人未到，声先至。只见一个身着水红色绣缠枝莲纹绫袄、白色月华裙的女子，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只见她生得柳眉杏眼，肤光胜雪，此刻梨花带雨，眼圈泛红，更是我见犹怜。

  此人正是周文博的爱妾，柳盈盈。

  她一进来，先是朝着周夫人和周文博盈盈一拜，然后用那双含泪的美目凄凄切切地望向周文博，未语泪先流：“世子……”

  周文博一见她这模样，心先软了半边，起身将她扶起：“盈盈，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柳盈盈就势依偎进周文博怀里，抽抽噎噎地道：“世子，张嬷嬷……张嬷嬷她……她被林姑娘打得好惨，如今人事不省地被送回来了……呜呜呜……”

  周夫人冷眼看着，并不说话。钱嬷嬷也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周文博拍着她的背安抚：“这事我听说了，那张婆子自己言行无状，惹怒了林家小姐，受罚也是应当。”

  “可是……可是张嬷嬷是婢妾的姨母啊！”柳盈盈抬起泪眼，声音愈发哀婉，“婢妾想着，林姐姐即将入府，身边若有熟悉的人伺候，总能便宜些。婢妾是一片好意，将自己最信重的亲姨母送去伺候未来主母，只盼着林姐姐能顺心些……可……可林姐姐即便不喜，训斥几句也就罢了，怎能……怎能下如此重手？这岂不是在打婢妾的脸吗？”

  她说着，哭得更加伤心，肩膀微微耸动，如同一枝带雨的娇花，“我知道我的身份，人微言轻，受了委屈也不敢说什么。可是……可是林姐姐她不仅打了人，还直接将人撵了回来，这……这让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她分明是没把世子，没把夫人，没把我们永宁侯府放在眼里啊！如此行事，将来入了府，怕是……怕是连夫人她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这话，看似为自己叫屈，实则句句都在往周文博和周夫人的心火上加柴。

  周文博听着怀里美人的哭诉，再看她这般委屈模样，想起林婉清那“不识抬举”的退礼，和如今这“嚣张跋扈”的举动，心中那点因意外而产生的兴味，瞬间被厌恶取代。

  是啊，一个还未过门的女子，就敢如此不给侯府面子，不给他宠妾面子，将来过了门，这后宅还能有安宁之日？盈盈这般柔弱，岂不是要被她欺负死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不悦：“好了，盈盈，别哭了。为这等不知礼数的人生气，不值当。” 他轻轻为她拭去眼泪，动作温柔，与方才谈论林婉清时的玩味判若两人。

  周夫人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林婉清的不满也更甚。这个未来儿媳妇，还没进门就先搅得家宅不宁，还让儿子为了个妾室对她心生厌恶，实在不是个贤良的！她冷声道：“林家的家教，我今日算是领教了。文博，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

  柳盈盈见目的达到，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强忍委屈的模样，依偎在周文博怀中，小声啜泣着。

  周文博搂着柳盈盈，沉吟片刻，对周夫人道：“母亲，林家小姐如此作为，确实过于狂妄。若不稍加敲打，只怕她日后更加不知天高地厚。您看……”

  周夫人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缓缓地说：“敲打自然是要敲打的。不过，我们侯府是讲规矩的人家，不能像她那般莽撞。” 她顿了顿，对钱嬷嬷吩咐道：“钱嬷嬷，你明日再去一趟林府，就以我的名义，问问林夫人，张婆子究竟犯了何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值得她林家大小姐动用如此重刑，还将人直接退回。记住，语气要拿捏好，既要表达我们的不满，也不能失了侯府的气度。”

  “是，夫人，老奴明白。”钱嬷嬷躬身应道。

  柳盈盈在周文博怀中，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周夫人出面问责，看那林婉清还能如何嚣张！

  周文博也觉得此法甚好，既表明了侯府的态度，又不会太过失礼。他低头看着怀中美人，柔声道：“这下可满意了？”

  柳盈盈娇羞地点点头：“全凭夫人和世子做主。”

  翌日，天光微熹，钱嬷嬷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揣着永宁侯夫人周氏那绵里藏针的“问候”，再次踏入了林府的门槛。

  与上次来时的心态不同，这一次，钱嬷嬷心中多了几分审视与谨慎。那位看似温婉的林大姑娘，如今在她心里，已是个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角色。

  林夫人张氏在正厅接待了她。听闻永宁侯夫人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前来，张氏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昨日女儿处置张婆子的事，她已知晓，虽觉女儿手段有些凌厉，但细想那张婆子的言行，也确实该罚，只是直接将人打残送回侯府，终究是有些打了对方的脸面。

  双方见礼落座，寒暄几句后，钱嬷嬷便笑着切入正题，语气温和，措辞却滴水不漏：“……夫人您是知道的，我们侯府最重规矩。张婆子虽是下人，但毕竟是侯府送去的人，若真有不是，林姑娘年纪小，气性高，小惩大诫也就罢了。如今这般重责遣返，倒叫我们夫人有些不解，特遣老奴来问问，可是那张婆子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亦或是……我们侯府有哪里做得不周到，让林姑娘心生不满了？”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点出了侯府的不满，又将问题的皮球踢给了林家，逼着林家给出一个能平息侯府怒火的交代。

  张氏闻言，面色微僵，正斟酌着如何回话，却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道清越平静的声音：

  “钱嬷嬷此言差矣。”

  只见林婉清带着丫鬟采薇，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襦裙，墨发轻绾，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更显得气质清冷，眸光澄澈。

  她先向母亲张氏行了礼，然后才转向钱嬷嬷，微微颔首。

  钱嬷嬷忙起身还礼：“林大姑娘。”

  林婉清在主位下首坐下，姿态优雅从容，并无半分局促。

  她抬眼看向钱嬷嬷，目光坦然：“嬷嬷方才所问，关于张婆子之事，婉清正欲向母亲禀明，既然嬷嬷在此，倒也省了一番口舌。”

  她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张婆子身为永宁侯府所遣陪嫁，代表的是永宁侯府的颜面。她在我林府，不思尽心侍奉，反而倚老卖老，搬弄是非，甚至公然非议侯永宁侯府规矩严苛，暗示我林家教养不佳，将来必在侯府吃苦。此言此行，若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侯府？是议论侯府御下不严，纵容恶仆？还是议论侯府未来主母苛刻难容？婉清虽未入侯府之门，却也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她顿了顿，看向钱嬷嬷，眼神清亮：“婉清责罚她，并非因她冒犯了我个人，而是因为她言行失当，损害的是永宁侯府与我林家共同的名声。将她送回侯府，交由侯爷与夫人发落，正是表明我林家坚信侯府门风清正，绝不会包庇此等恶奴，亦是维护侯府声誉之举。难道嬷嬷认为，对此等败坏侯府名声之徒，我应当姑息养奸，任由她胡言乱语，才是对侯府的尊重吗？”

  这一番话，逻辑清晰，义正辞严，直接将张婆子的行为拔高到了“损害侯府声誉”的高度，反而将林婉清自己摘了出来，立于维护两家体面的道德制高点。她甚至巧妙地将“未来主母”这个词抛了出来，暗示张婆子挑衅的是侯府未来的规矩。

  钱嬷嬷一时语塞。她准备好的所有责问，在林婉清这番滴水不漏的“大道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难道她能说，侯府不在乎名声？还是能说，未来世子夫人没资格管教败坏侯府名声的下人？

  “这……姑娘所言，自然在理。”钱嬷嬷勉强笑了笑，“只是这处置的方式，是否过于……刚烈了些？毕竟，打狗也需看主人……”

  林婉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她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也低柔了几分：“嬷嬷说的是。或许……是婉清考虑不周了。只因听闻这张婆子与贵府柳姨娘关系匪浅，婉清唯恐处置轻了，将来入了府，难以服众，更怕……更怕柳姨娘心中不快，影响后宅和睦。如今看来，竟是婉清想左了，反倒让侯夫人和世子为难了。”

  她这话，看似认错，实则轻飘飘地点出了柳盈盈，暗示张婆子背后有人，她此举也有避免将来妾室势大、难以管束的考量。这更是戳中了周夫人心中的隐忧。

  钱嬷嬷心中一动，暗道这林大姑娘好生厉害，以退为进，句句都在要害上。

  然而，林婉清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