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算（上）

  廊下站着的七八个丫鬟婆子，个个噤若寒蝉，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们这位大姑娘，平日里瞧着温婉娴静，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谁知一旦动怒，竟是这般雷厉风行，手段凌厉！

  林婉清端坐如初，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几欲瘫软、面色惨白的李婆子身上。

  “李嬷嬷，”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之事，你已亲眼所见。在我林府当差，首要的是‘本分’二字。念你初犯，且未曾同流合污，此次便不予追究。往后，望你好自为之，莫要步了张嬷嬷的后尘。”

  李婆子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侯府来人的倨傲，只觉得这位林家大小姐的眼神能直透人心。她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多谢姑娘开恩！老奴……老奴一定谨记姑娘教诲，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婉清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许：“李嬷嬷，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且安心留下，只要恪守本分，我林家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打一个，拉一个。既立了威，又避免了将所有侯府来人都推向对立面。

  李婆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姑娘！老奴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二心！”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林婉清轻轻挥了挥手，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扬风波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下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脚步又快又轻，生怕惊扰了座上之人。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宁静，只余下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采薇和云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与钦佩。云珠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姑娘，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看那张婆子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林婉清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厉害么？不过是前世血泪教训换来的醒悟罢了。

  对豺狼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冷静。她知道，将张婆子连同身契一并送回永宁侯府，无异于一颗石子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必然会在那边掀起波澜。而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有些事，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试探虚实。

  果然，当永宁侯府的门房收到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张婆子，以及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身契时，整个侯府后院都“沸腾”了。

  消息先飞到了永宁侯夫人周氏的耳中。周夫人正由心腹钱嬷嬷陪着，在花房里赏玩几盆新到的兰草。听了下人的禀报，她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沉了下来。

  “好个林家！好个林婉清！”周夫人将银质小剪“啪”地放在石桌上，声音带着薄怒，“竟敢如此打我永宁侯府的脸面！她这是想做甚么？”

  钱嬷嬷连忙挥手让报信的小丫鬟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息怒。老奴此前去林家送世子爷的赏赐，就觉着那位林大姑娘不像传闻中那般怯懦。说话行事，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得很，还让老奴带了回礼给您。如今看来，竟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

  周夫人冷哼一声：“绵里藏针？我看是目中无人！那张婆子纵然有千般不是，也是我侯府送去的人，要打要罚，也该先来回了我！她倒好，直接打了个半死送回来，还扣上个‘非议侯府、林家治家严谨代为管教’的帽子！这让我们如何发作？难道要承认我们侯府的下人不懂规矩，还要多谢她林家替我们管教不成？”

  周夫人越说越气，感觉胸口都有些发闷。这未来儿媳妇，还没过门呢，就给她来了这么个下马威！

  钱嬷嬷沉吟道：“夫人，老奴瞧着，林大姑娘此举，怕是意在立威，也是……试探。她或许是想看看，我们侯府对这件事，尤其是对柳姨娘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提到柳姨娘，周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那张婆子是柳盈盈荐上来的人，说是她的远房姨母，这层关系在侯府后宅并不是什么秘密。林婉清这一巴掌，看似打在张婆子脸上，实则也隐隐扇到了柳盈盈，甚至……扇到了那个宠妾灭妻（在她看来）的儿子周文博脸上。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报：“夫人，世子爷来了。”

  话音未落，永宁侯世子周文博已掀帘走了进来。他身穿一件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惯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显然也听说了消息，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和玩味。

  “母亲。”周文博随意行了个礼，目光扫过桌上那盆被剪了一半的兰花，挑眉道，“哟，这是谁惹母亲生气了？连您最爱的‘绿云’都遭了殃。”

  周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能有谁？你那个好未婚妻，林家的千金大小姐！”

  周文博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儿子刚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说是林家那位把张婆子给打了送回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倒是有趣。儿子记得，钱嬷嬷上次回来，还夸她温婉知礼，怎么转眼间，就变得如此……辣手摧‘婆’了？” 他这“辣手摧婆”四个字，带着点戏谑，让周夫人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钱嬷嬷忙道：“上次见的林大姑娘，礼数确是周全的。只是这行事风格……老奴也看走眼了。”

  周文博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确实跟传闻不符。上次我让钱嬷嬷送那些礼物过去，本想着她要么感恩戴德，要么羞涩难当，没想到她一番大道理，便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反倒让钱嬷嬷带了份不卑不亢的回礼给母亲。如今又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张婆子……呵呵，有意思。” 他原本以为定下的是个容易拿捏的木头美人，如今看来，这木头里怕是藏着硬刺。“看来我这未来夫人，是个有主见的，倒是我先前失算了。”

  钱嬷嬷可能不知道，她失算的多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