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家重逢

  保安低头瞥了一眼，从善如流地塞到自己裤兜里。

  动作之迅速娴熟，让江绪咋舌。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保安看门，每月只能拿死工资，又不能和场长们似的还有外快拿。

  而且在里面劳改的黑五类份子，一年都看不到几个来探亲的，家人亲戚为了自保，基本都离得远远的。

  难得看见这样提着大包小包来探望的，出手还那么大方，男人又多看了江绪两眼，道：

  “北方过来的，确实挺远的，这样吧，天黑前必须离开，我们林场晚上不能留人的。”

  “谢谢同志，我们会看着点时间的。”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江绪知道这个道理，因此态度摆得很好。

  三人跟在老陈身后朝林场深处走去。

  悦悦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似乎也察觉到了虞清姝忐忑紧张的心情，攥着姐姐小手指的手紧了紧。

  她们穿过堆满木料的空地，经过几排寂静的工棚，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从门窗缝隙里投出来。

  越往里走，房子越显破旧。

  老陈停在在一排最靠边的、低矮的土坯房前，指了指其中一间紧闭的、木门歪斜的屋子，瓮声瓮气地说：“就这儿。”

  说完，就转身走了。

  虞清姝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暗，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呼吸骤然屏住。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手指冰凉，几乎抬不起来去触碰那扇门。

  江绪默默上前一步，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悦悦也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姐姐怎么了？

  手心出了好多汗，黏糊糊的，悦悦被握得有些不舒服。

  还不等两人抬手，门板便从里拉开了。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男人端着水杯走出来。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上几乎挂不住肉，空荡荡的布料衬得身形愈发清癯。他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疲惫，儒雅的气韵被风霜磨得只剩沉寂与谨慎。

  虞清姝只一眼，眼眶倏然红了。

  “爸……”

  男人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清……清姝？”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颤抖。

  手里的搪瓷缸“哐当”砸在地上，残水溅湿了裤脚与尘土，他却浑然不觉。

  瞳孔因震惊而放大，惊愕、狂喜与犹疑在眼底翻涌着。

  他踉跄上前半步，似要确认这不是幻影，却又猛地刹住，下意识抬手想扶眼镜，指尖却抖得厉害。

  两人的对话明显被屋里的人听到。

  “咣当——”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紧接着，一个妇人从屋里跟着踉跄着跑了出来，扶着门框死死盯着虞清姝和她牵着的悦悦。

  看着母亲瘦脱了相，丝毫不见往日的优雅，虞清姝眼底蒙着的水雾，在视线交汇的刹那，骤然决堤。

  泪水如断了线般往下落，喉咙溢出破碎的气音：

  “妈，是我。”

  “囡囡，我的囡囡。”颜汐蔓抬起步朝她走。

  虞清姝猝然回神，脚步更快地冲到她面前抱住她。

  被姐姐遗忘在原地的悦悦怯怯地不敢上前，只敢无措地仰着头看向江绪。

  江绪蹲下身子拉住她的小手，指着情绪失控的颜汐蔓和虞烨轻声问她：“悦悦，还记得爸爸妈妈吗？”

  悦悦扭头盯着她们看了一会，但她们分开的时候她才四岁，两年没见，且他们变化很大。

  让悦悦一时都不敢认。

  见悦悦点了点头，江绪继续柔声诱导她：“悦悦不想爸爸妈妈吗？”

  “想的。”

  “那悦悦应该怎么做？”

  悦悦站在原地踌躇，不敢上前。

  江绪轻轻推了下她的后背，她这才如炮弹一样冲到几人面前抱住颜汐蔓的大腿。

  “妈妈…”

  “悦悦？我们悦悦都长那么大了……”

  一家重逢的场面无不令人动容，江绪没上前打扰，给他们留足空间。

  过了好一会。

  颜汐蔓才收敛起情绪，松开两人，看向了一直如松柏般站在后面的江绪。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江绪咧开嘴角，抬起右手挥了挥：“妈，爸。”

  虞烨：“……”

  颜汐蔓：“……”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虞清姝轻咳了一句，挽住颜汐蔓的手臂介绍：“妈，这是江绪，是我……爱人。”

  悦悦跟着重重点头：“是江姐姐！”

  这下咳嗽的变成了颜汐蔓。

  “妈，你没事吧？”虞清姝抬手轻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没事没事。”

  这么一闹，气氛总算没那么尴尬了，虞烨掩去震惊的眼神，有些局促地和江绪打招呼：“是叫江绪是吧？”

  “嗯，爸妈，你们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江绪举了举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我们给你们带了些吃的用的。”

  “那，快进屋来吧。”

  颜汐蔓领着几人进屋。

  “老虞，这是你家闺女？”住在旁边几间屋里的人从刚刚就探出身子来看热闹。

  他们这里一年也来不了什么生人，因此江绪她们一来就引起了注意。

  虞烨笑得格外开心：“是啊，我女儿们来了，有空再聊。”

  虞清姝搀扶着颜汐蔓进了屋，屋内的摆设一览无余。

  床铺是几张木板简单铺成的，木板上铺着干草，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床褥子。

  靠近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小锅和几个碗，除此之外，几乎没别的东西了。

  颜汐蔓见女儿一直打量着屋里，忙出声解释，“林场里有食堂，平时都是在食堂吃饭，门口只是烧点热水。”

  虞清姝压住心口的酸涩：“妈，我给你和爸带了新衣服和鞋，缺什么，等明天我再去供销社给你们买。”

  “别那么破费，我和你爸过得好着呢，你顾好自己最重要。”

  颜汐蔓看着自己的女儿，满心欢喜，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本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谁能想到，她们就这么突然俏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亭亭玉立，健康平安。

  “你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两年你和悦悦过得怎么样？还有你和……江绪是怎么回事？结婚了吗？”

  颜汐蔓心底有数不清的疑问，问到最后的时候明显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