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洗手作羹汤

  时辰差不多了，秦嬷嬷提醒可以放盐调味了。杜钦言起身，拿起盐罐，舀了一小勺盐，犹豫了一下，想着崔颖口味偏淡，又倒回去一点。

  正要放入锅中，旁边烧火的丫头不小心碰倒了柴禾，发出“哗啦”一声响。杜钦言手一抖，那小半勺盐便全数落入了滚沸的汤中。

  他眉头一紧。

  秦嬷嬷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兴许味道刚好。”她心里却咯噔一下，盐怕是要多了。

  汤终于炖好。杜钦言亲自盛了一小碗，吹了吹热气，先自己尝了一口。

  浓重的咸味和些许未撇净浮沫带来的腥气瞬间充斥口腔，当归黄芪的药味也因过咸而显得有些突兀。

  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结，勉强咽下，脸色有些难看。这汤……离秦嬷嬷描述的“温润滋补”实在差得太远。

  秦嬷嬷也尝了一口，心里叫苦，面上却强笑道：“大少爷第一次炖汤，火候掌握得已经很好了，就是……盐稍稍多了那么一点。要不……老奴再重新炖一锅？这锅汤……留着老奴们喝？”

  杜钦言看着那锅失败的心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他放下碗，解下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如秦嬷嬷，却能看出那冷硬外壳下的一丝挫败和懊恼。

  “劳烦嬷嬷，稍晚些……重新炖一锅吧。”他声音低沉，“别说是我炖的。”

  秦嬷嬷连忙应下：“大少爷放心，老奴明白。”

  崔颖这日从医馆回来得稍晚些。一进府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属于当归黄芪乌鸡汤的浓郁香气，是从小厨房方向飘来的。

  她心中微讶，秦嬷嬷怎么想起炖这个了？难道是看出自己近日气色不好？

  她脚步一转，便往小厨房走去。刚到门口，便见杜钦言正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

  秦嬷嬷站在他侧后方，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崔颖进来，立刻使了个眼色，悄悄指了指那锅香气四溢的新汤，又指了指旁边灶上另一个盖着盖子的砂锅。

  崔颖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她心头一暖，又觉得有些好笑，轻手轻脚走过去。

  杜钦言正盯着那锅新汤，似在反思方才的失误，浑然未觉崔颖已到身后。直到崔颖轻声唤道：“郎君？”

  他身形微微一僵，转过身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耳根处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你回来了。”他道，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异。

  崔颖目光扫过他沾了点面粉的袖口，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两个砂锅，心中已全然明了。她走到那锅失败品旁边，拿起勺子，揭开盖子。

  一股更浓重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她面不改色，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当真尝了一口。

  咸，确实咸，还有股淡淡的腥。但她细细品味，也能尝出当归的醇厚、黄芪的甘香、以及鸡肉经过长时间炖煮后本应有的鲜甜。只是被过量的盐盖住了大半。

  “味道不错，”崔颖放下勺子，转头对杜钦言笑道，眼神清澈真诚，“药材的味道都炖出来了，鸡肉也烂了。就是盐……稍稍多放了些，下次少放点，肯定更鲜美。”

  杜钦言看着她含笑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或嘲笑，只有温软的接纳和鼓励。他心头那点因失败而生的烦闷与尴尬，奇异地被熨平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声道：“我第一次炖汤，没做好。”

  “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崔颖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夫君亲自为我炖汤，这份心意，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我很开心，真的。”

  她的手柔软微凉，握着他因常年握笔握刀而带着薄茧的、骨节分明的手。杜钦言感受着那温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温柔笑靥，心中仿佛被春日最和煦的阳光照过。

  “长嫂！大哥！你们躲在这里做什么好吃的？” 杜婉清清脆的声音如同小喜鹊般忽然响起，人也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杜钦言身上绑起还没放下的衣袖和灶台上的汤锅，眼睛瞪得溜圆，“哇！大哥你居然会炖汤？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我也要尝一口！”

  她不等杜钦言和崔颖反应，已经蹦到那锅旁边，拿起崔颖方才用过的勺子，舀起满满一勺，吹也不吹就送入口中。

  下一刻——

  “噗——！” 杜婉清一口全喷了出来，小脸皱成一团，连连吐舌头。

  “哎呀我的娘！好咸！还有点腥！大哥，你这汤……这汤的威力，简直比你们大理寺那些让人开口的刑具还厉害！”

  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夸张地做出被毒害的表情。

  她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打破。秦嬷嬷忍俊不禁，烧火的小丫头死死低着头，肩膀耸动。

  崔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嗔怪地看了杜婉清一眼：“就你嘴贫！”

  杜钦言看着妹妹滑稽的模样，又看看笑得眉眼弯弯的崔颖，那点残存的窘迫终于散去，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行了，别闹了。”崔颖止住笑，对秦嬷嬷道，“嬷嬷，把那锅新炖好的汤端到花厅去吧。婉清，去叫你二哥三哥，一起过来喝汤。”

  花厅里，灯火明亮。秦嬷嬷将重新精心炖煮的当归黄芪乌鸡汤端了上来，汤色清亮，香气醇厚扑鼻，再无半点腥咸之气。

  崔颖亲自盛了一碗，汤面上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先递给了杜钦言：“你也喝一碗。近日公务繁忙，查案费神，也要补补身子。”

  杜钦言接过那只描着青花、触手温润的汤碗，抬眼看她，烛光下，她眉眼温柔，眸光如水，正含笑望着他。

  他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汤味鲜美甘醇，药材的香气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温暖妥帖地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里，更暖到心里。

  “好喝吗？”崔颖轻声问。

  “嗯。”杜钦言点头，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很好。”

  杜婉清也捧着一小碗汤，小口喝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还是秦嬷嬷炖的好喝！大哥，你还要多练练呀！”

  杜钦明和杜钦远也忍笑点头。

  杜钦言并不介意弟妹的打趣，他看向崔颖，她正小口喝着汤，苍白的脸色在温暖的汤气和灯光下，似乎恢复了些许红润。

  自那以后，杜府的下人们偶尔会发现，他们那位冷面寡言、威严甚重的大少爷，竟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小厨房，围着围裙，跟着秦嬷嬷认药材、学煲汤。

  虽然手艺进步缓慢，做出的药膳味道时好时坏，但他那份认真尝试、笨拙学习的态度，却让秦嬷嬷和知晓内情的下人们感动不已。

  而崔颖，在忙碌之余，也会特意为杜钦言准备一些清热降火的凉茶，或是一些安神助眠的香囊，悄悄放在他的书房。她知道他查案时思虑过重，容易心火上炎，夜间也常辗转难眠。

  他们都不是善于用甜言蜜语表达爱意的人，却用这种最朴实、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默默关怀着对方，将那份深沉的情感，融入一汤一茶、一针一线的日常琐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