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不用羡慕

  一家人正准备离开这愈发热闹的曲江池畔，崔颖不经意间抬眼，望向不远处一株开得如云似霞的碧桃树下，脚步微微一顿。

  碧桃灼灼，落英缤纷。树下立着一对身影，虽隔着些许距离和人流，但那身影崔颖再熟悉不过。

  是崔昭。

  他今日亦是一身常服，石青色的圆领袍，身姿如松，正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身旁的人。而他身旁，那位身着鹅黄色春衫、发间簪着几朵小巧铃兰的女子，正是韦葭。

  她仰着头，手指着枝头一朵开得格外繁盛的碧桃，似乎在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美，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崔昭低头倾听，冷硬的侧脸线条在花影与春光中，竟显得异常柔和。

  他们没有拉手，甚至没有靠得很近，但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萦绕在两人之间、旁人难以插足的宁静氛围，却比任何亲昵举动都更动人心弦。周围喧嚣的人潮与绚烂的花海，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崔颖远远看着，心头那丝前几日浮现过的、淡淡的羡慕，又悄然泛起，但这羡慕中，更多的是为兄长感到的由衷欢喜与欣慰。历经风雨，他们终于能在春光下，如此安然地并肩赏花了。

  她并未上前打扰，只静静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对身旁的杜钦言轻声道：“走吧。”

  杜钦言显然也看到了，他目光扫过那对身影，并未停留，只低低“嗯”了一声，自然地伸出手，虚扶在崔颖腰间，护着她往马车方向走去。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春衫传来沉稳的力量。

  崔颖心中一暖，方才那点细微的怅然瞬间被熨帖平复。她与杜钦言，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与深厚情谊，细水长流，安然笃定，又何须羡慕他人。

  回到杜府时，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粉色。落雪堂的庭院里，王氏早已命人备好了茶点和温热的饮品。

  杜婉清叽叽喳喳地向王氏讲述今日见闻，夸赞兄嫂厉害。杜钦明和杜钦远也难得放松，说笑着今日的趣事。

  崔颖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逐渐亮起的灯火，听着家人的笑语，手中把玩着于小姐送的那个醉春烟香包，淡淡的冷香萦绕指尖。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长安城看似繁花似锦，暗地里的暗流却并未停歇。

  接连几日熬夜学习医术，整理脉案，这日清晨对镜梳妆时，崔颖发现自己脸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眼底也有一圈淡淡的青影。

  她轻轻按了按有些发沉的额角，只道是春日困乏，并未十分在意，依旧如常起身，准备先去医馆。

  杜钦言比她起得更早，已在前厅用过早膳，正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沈恪行低声回禀昨日案件的进展。

  崔颖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并未多言，只对沈恪行道：“此事我知道了，今日晚些时候再议。”

  崔颖未察觉他细微的神色变化，与他和沈恪行打过招呼，便带着听雨出门了。

  待崔颖离开，杜钦言放下茶盏，沉吟片刻，起身去了后院。秦嬷嬷正在廊下指挥小丫鬟们晾晒被褥，见他过来，连忙行礼。

  “嬷嬷不必多礼。”杜钦言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这才略显不自然地开口，“嬷嬷，若有人……气血不足，脸色苍白，该……用什么汤水调养为宜？”

  秦嬷嬷是看着崔颖长大的乳母，心思何等剔透，一听这话，再看杜钦言虽面无表情但眼神微闪的样子，立刻明白过来。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恭谨答道：“回大少爷的话，若是女子气血虚亏，用当归黄芪炖乌鸡是极好的，滋补却不滋腻，最是适合春日温补。老奴从前在崔家时，便常给小姐炖这个。”

  杜钦言默默记下：“当归，黄芪，乌鸡。”他顿了顿，“炖煮……可有讲究？”

  秦嬷嬷见他竟有亲自下厨之意，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忙将选材、处理、炖煮的火候时间、何时放药材、如何撇浮沫等要领细细说了一遍。

  杜钦言听得认真，末了，点点头：“多谢嬷嬷。”

  这日，杜钦言破天荒地提早从大理寺回了府。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小厨房。

  秦嬷嬷早已按他的吩咐，将一只处理干净的上好乌鸡、几片老姜、以及用干净纱布包好的当归、黄芪等药材备好。

  杜钦言脱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秦嬷嬷递过来一件干净的深色围裙。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系上。这身打扮，配上他惯常冷峻的面容，实在有些违和，连旁边打下手的烧火丫头都忍不住偷偷抿嘴。

  “大少爷，先切姜片，要薄些，去腥。”秦嬷嬷在一旁指导。

  杜钦言拿起菜刀。他盯着那圆滚滚的老姜，比划了两下，才下刀。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略显笨重的“笃笃”声，姜片切得厚薄不一，形状也谈不上美观，好在总算切完了。

  接着是处理乌鸡。秦嬷嬷已让人将鸡斩成了块，只需清洗后焯水。杜钦言依言将鸡块放入冷水锅中，看着秦嬷嬷点燃灶火。水渐渐烧开，浮起一层灰白的浮沫。

  “大少爷，要用勺子把这层浮沫撇掉，汤才会清亮不腥。”秦嬷嬷提醒。

  杜钦言拿起漏勺，小心翼翼地伸向滚沸的水面。蒸汽氤氲，烫得他手微微一顿。他蹙着眉，耐着性子，一点点将浮沫舀出。

  他从前并不是一点都没有做过饭，幼时习武的那几年，师父严厉而且喜静，不允许杜家给他带着仆人，一切事物都需要他自己打理。

  连着自己和师父的饭食都包在他的身上，亏的他在厨艺这方面真的有点天赋，谈不上做的多好，反正是比崔颖强一点。

  回到杜府这些年，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做饭，这手艺也早就荒废了。

  冷泉和如怀，就是杜钦言在那里习武的时候认识的，也是教杜钦言最开始做饭的人，后来两人的家人都深陷官司，是杜钦言出手摆平，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

  撇净浮沫，放入姜片和药材包，转为文火慢炖。秦嬷嬷说了，至少要炖一个半时辰，让药材的精华充分融入汤中。

  等待的时间里，杜钦言并未离开，就坐在小厨房角落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卷随身带来的案卷，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不时飘向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

  厨房里弥漫开当归黄芪特有的药香和鸡肉的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