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花店

  两人很快找到了位于城南僻静处的凝香园。园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奇花异草争妍斗艳，香气袭人。

  老板是个面善的中年人，见崔颖气度清雅，杜钦言虽未着官服但威仪自成，不敢怠慢，恭敬相迎。

  崔颖直接问道：“老板，今日可曾售出醉春烟？买花之人是否是一位穿紫裙的年轻小姐？”

  老板略一回想，便点头：“确有。醉春烟娇贵，今日只得了三盆，一早便卖完了。其中一位客人，正是位穿紫裙的小姐，瞧着像是官家千金模样。她还买了一小盒醉春烟的干花粉，说是要回去做香囊。”

  “可知是哪家小姐？”杜钦言沉声问。

  老板面露难色：“这……客人未留名姓。不过，那位小姐的丫鬟结账时，用的是印有于字徽记的荷包。”

  于？长安姓于的官宦人家不多。司农寺卿于敏中正有一女待字闺中。杜钦言心中已有判断。

  两人正要告辞，却见凝香园内匆匆跑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满面惊慌，见到老板便带着哭腔道：

  “老板！不好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在那边凉亭里，突然腹痛难忍，脸色都青了！您快帮忙找个大夫吧！”

  老板一惊：“你家小姐？可是方才买醉春烟的于小姐？”

  “正是！”丫鬟急得跺脚。

  崔颖与杜钦言对视一眼。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带路。”崔颖言简意赅，“我略通医术。”

  凉亭就在凝香园后院，僻静少人。只见一位穿着浅紫罗兰色襦裙的少女倚靠在栏杆上，面色惨白泛青，额上冷汗涔涔，双手紧紧捂着腹部，痛苦地蜷缩着，鬓边那朵醉春烟已有些萎蔫。

  “小姐！”丫鬟扑过去。

  崔颖快步上前：“让我看看。”她不由分说握住少女的手腕诊脉，又迅速查看她的眼睑和指甲颜色。

  脉象浮数而滑，指尖微颤，伴有轻微痉挛……是中毒之象，但毒性不烈。

  崔颖目光落在少女捂着腹部的手指上，指尖沾染了些许淡黄色粉末，与她鬓边花瓣上的花粉颜色一致，但似乎更暗沉一些。

  她凑近少女指尖轻嗅，除了醉春烟花粉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辛辣气息。

  醉仙藤！崔颖心中了然。醉仙藤粉毒性轻微，通常只引起皮肤红肿瘙痒，但若与醉春烟这种本身带有微醺香气花粉的花卉直接接触，则会引发腹痛、恶心等症状。

  “是醉仙藤毒，混合了醉春烟花粉，通过皮肤接触入了体。”崔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针包。

  她让丫鬟扶稳于小姐，手法娴熟地将几根银针刺入她的穴位，先镇静止痛，疏导气血。

  不过片刻，于小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面上的青气褪去少许，虽然仍显虚弱，但腹痛明显缓解。她缓缓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惊惧与痛苦后的迷茫。

  “小姐，您感觉如何？”丫鬟带着哭音问。

  于小姐虚弱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正在收针的崔颖身上，又看到她身后那位气势冷峻、目光如电的男子，心中猛地一沉，脸色又白了几分。

  崔颖收好银针，用帕子擦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于小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于小姐，毒已暂时压下，无大碍了。只是，您能否告知，除了醉春烟，您今日是否还碰过其他特别的东西？比如……一个鎏金的香盒？”

  于小姐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惊慌、羞愧，随即认命般闭上了眼。她身边的丫鬟“噗通”一声跪下，哭道：

  “不关小姐的事！是奴婢！是奴婢看小姐为今日诗会准备礼物愁眉不展，才……才出此下策！小姐她不知情啊！”

  “春桃！住口！”于小姐厉声喝止，却因虚弱而显得无力。她挣扎着坐直身体，面向崔颖和杜钦言，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玉蕊香……是我拿的。”

  她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她倾慕一位颇有才名的寒门举子，得知他今日会来曲江池参加诗会，便想送一件别致礼物以表心意。

  听闻花神祭的玉蕊香珍贵难得，便动了歪念，趁女官更衣时，借口祈福靠近供桌，偷偷取走了香盒。

  “我拿到香盒后，忍不住在僻静处打开想看看……没想到，里面除了香料，还有一层淡黄色的细粉沾在了盒盖上，我不小心沾到了手上……后来戴花时，又蹭到了花瓣上……”

  于小姐羞愧难当，泪水涟涟，“我……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归还！求……求大人和夫人，莫要告知我父亲……他、他会打死我的……”

  她口中的细粉，显然就是混在玉蕊香中、作为防窃或防腐用途的醉仙藤粉。只是份量极少，若非恰好碰上醉春烟，也不会引发中毒。

  杜钦言听完，面色冷峻。盗窃贡品，虽未遂且情节特殊，但按律亦当惩处。

  崔颖看了看于小姐苍白脆弱、满眼悔恨的脸，又看了看杜钦言。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

  “于小姐虽有错，但初衷并非为财，且已自食恶果，受了中毒之苦。今日花神祭，本是祈福欢庆之日。不如……让她将玉蕊香完整归赵，再诚心向花神告罪。既全了祭祀，也算小惩大诫，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若闹到衙门，于小姐名节尽毁，于寺卿面上也无光。”

  杜钦言垂眸，看着崔颖清澈眼眸中那抹恳切与仁善。他并非刻板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律法习惯使然。沉吟片刻，他对于小姐沉声道：

  “将玉蕊香交还。今日之事，可依我夫人所言。但你须记住，君子爱物，取之有道。此次念你初犯且未造成损失，不予追究。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于小姐绝处逢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点头，泣不成声：“多谢大人！多谢夫人！小女子再也不敢了！”

  她连忙让丫鬟春桃去取来藏好的香盒，亲手捧还给崔颖，又将自己原本准备好、欲赠心上人的那束最娇艳的醉春烟也拿了出来。

  “这花……请夫人代为献给花神，以赎我罪过。”于小姐红着脸，又将一个绣工精巧、散发着醉春烟香气的香包塞给崔颖。

  “这个……送给夫人，聊表谢意。今日之恩，于环没齿难忘。”

  处理完这一切，崔颖和杜钦言离开凝香园时，天色已近傍晚。于小姐主仆千恩万谢地走了，想必经此一事，她再不敢行差踏错。

  两人回到揽月亭，杜家三小只早已等在那里。杜婉清手里举着一个五彩丝线编织的、颇为精致的“斗草冠军”绶带，正得意洋洋地向两个哥哥炫耀。

  见到崔颖和杜钦言，她立刻蹦跳过来：“长兄长嫂！你们可回来了！看，我赢的！对了对了，方才我们看见崔昭哥哥和韦葭姐姐了！他们在那边猜灯谜呢，崔昭哥哥还给韦葭姐姐赢了一盏走马灯！”

  崔颖与杜钦言对视一笑，看来兄长今日也未曾虚度。

  “案子破了吗？”杜钦明好奇地问。

  崔颖简单说了，听得杜婉清瞪大了眼睛：“哇！偷香窃玉……啊不是，是偷香送玉？还中了毒？长嫂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