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花朝节

  二月十二，花朝节。长安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春风彻底唤醒，街头巷尾桃红柳绿，杏花如雪，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甜暖的花香与勃勃生机。

  杜府内，杜婉清早几日就念叨着要去曲江池畔参加盛大的“花神祭”。这一日，她更是早早梳妆打扮妥当，拉着两个哥哥，又去央崔颖。

  “嫂嫂嫂嫂！今日花朝节，曲江池可热闹了！有花神巡游、斗草赛、簪花宴，还有好多好吃的花糕花酿！咱们一起去吧！你整日不是医馆就是府里，也该出去走走，沾沾春日的喜气！”

  杜婉清抱着崔颖的胳膊摇晃，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崔颖正对着医馆这个月的账册，闻言有些犹豫：“今日医馆虽不忙，但这账目还未理清……”

  “哎呀，账目哪天不能理？”王氏恰好走过来，闻言便笑着打断。

  “颖儿，春日当赏春。你嫁入咱们家也有半年了，整日操劳医馆、铺子，又要照顾这一大家子，难得今日钦言也休沐，你们小夫妻合该多些闲暇相伴，出去走走逛逛。账册放着，娘让账房先帮你看看。”

  正说着，杜钦言从院外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冷峻的眉眼在春日柔光下似乎也缓和了几分。他手中还提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母亲。”他向王氏行了礼，目光落在崔颖身上，将油纸包递过去，“新出炉的杏仁酥，你……尝尝。”

  崔颖微怔，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他竟记得她偶尔提过喜欢这家的杏仁酥。

  王氏见状，笑意更深：“瞧瞧，钦言都备好点心了。你们快去吧，带着弟弟妹妹们，好好玩一日。婉清，可不许给你哥哥嫂嫂添乱！”

  杜婉清吐吐舌头，欢天喜地地拉着崔颖去换出门的衣裳了。

  不多时，两辆宽敞的马车驶出杜府。杜钦言与崔颖共乘一辆，杜家三小只乘另一辆，由江离和几名护卫跟随，热热闹闹地往曲江池而去。

  曲江池畔，果然人山人海，花团锦簇。仕女们云髻高耸，簪着应季的鲜花，姹紫嫣红，与满园春色争辉。

  文人墨客三五成群，或临水赋诗，或围坐品茗；沿街商户叫卖声不绝于耳，花糕、花饼、鲜花酒、各色香囊荷包琳琅满目，空气里混合着花香、甜香与墨香。

  杜婉清一下车，就像一只出笼的雀鸟，拉着两个哥哥东看看西瞧瞧，很快淹没在人潮里，只留下话：“我们去那边看斗草！待会儿在揽月亭汇合！”

  崔颖失笑摇头，与杜钦言并肩缓步而行。杜钦言话不多，却始终走在她外侧，不着痕迹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两人看看沿街的花卉，评点几句造型别致的灯笼，气氛宁静而融洽。

  行至一处搭建得格外华丽的香案前，只见许多年轻女子正排着队，向香案后一位身着祭服的女官祈福，并领取一支据说能带来良缘的姻缘花。杜婉清方才念叨的便是这个。

  崔颖本无意去凑这个热闹，正要走开，却见那香案前忽然骚动起来。负责祭祀的女官面色惊慌，声音带着哭腔扬高：“不见了！供奉花神的玉蕊香不见了！”

  人群一阵哗然。玉蕊香乃是西域进贡的顶级香料，香气清幽绵长，有价无市，是每年花神祭最为核心珍贵的供品。此刻竟在祭祀中途不翼而飞，简直是渎神大罪！

  女官急得团团转，向围拢过来的人们哭诉：“方才我去后头更换正式的祭祀礼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回来就发现香不见了！供桌四周一直有侍卫看守，明令只许女子近前祈福，男子不得入内三步……怎会、怎会就没了呢？”

  杜钦言本不欲多管这等民间琐事，偷窃之事自有京兆府管束。但他侧目时，瞥见崔颖正凝神望着那供桌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与探究。

  他脚步微顿。

  崔颖确实被勾起了兴趣。她分开人群，走到香案近前。杜钦言自然跟在她身侧。

  “这位女官，”崔颖声音温和，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莫急。可否让我们看看供桌周围？”

  女官见崔颖气度不凡，身旁的男子虽未开口，但气势冷峻威严，不敢怠慢，连忙让开。

  供盒本身并无撬损痕迹，盒内铺着的明黄色绸缎也整齐无皱。她的目光移向供桌下方及四周地面。春日风微，地面难免有些尘土和飘落的花瓣。忽然，她眼神一凝。

  供桌腿旁不起眼的阴影处，有几点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尘土混为一体的淡黄色粉末。

  她伸出指尖，轻轻沾起一点，凑近鼻尖细闻，是花粉，还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属于常见花卉的奇异冷香。

  崔颖直起身，脑海中迅速回放方才路过香案时匆匆瞥见的几位仕女身影。有一位……穿着浅紫色齐胸襦裙，裙摆绣着折枝玉兰，发髻边簪着一朵重瓣的、颜色极为特别的粉紫色鲜花。

  那花形似海棠，色泽却如烟霞，她当时还多看了一眼，似乎叫醉春烟？那女子当时神情有些紧张，频频回头张望，快速离开了香案附近……

  “郎君，”她转向杜钦言，低声道，“供桌下有特殊的花粉痕迹。方才我见到一位穿紫裙、簪醉春烟花的女子，神色有异，匆匆离去。那醉春烟似乎是稀罕品种。”

  杜钦言眸光微动。他方才也注意到了崔颖观察入微的举动。“醉春烟？”他略一沉吟，“城南凝香园似乎以培育奇花异草闻名，此花或是其独有。”

  杜钦言略一沉吟，对身旁的冷泉吩咐：“你去寻钦明他们，告知一声，我与夫人有事稍离，让他们在揽月亭等候，莫要乱跑。”随即对崔颖道，“走，去凝香园。”

  两人离开喧闹的祭祀中心，往人略少的城南方向行去。路上，崔颖忍不住笑道：“没想到逛个花朝节，也能遇上案子。”

  杜钦言侧目看她，见她眼中并无不耐，反而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晶亮神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你既感兴趣，便看看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