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画像

  从溪音书舍开业的热闹与欣慰中抽身，崔颖才惊觉，自己似乎已许久未曾回崔家看望兄长。

  自上次绑架案后，崔昭来杜府探望过她几次，但总是来去匆匆，公务繁忙的样子。她心中不免有些记挂。

  这日午后，她吩咐厨房备了几样崔昭爱吃的点心，又带上一罐新得的蒙顶石花，便和秦嬷嬷听雨乘车回了崔府。

  崔府门庭依旧清肃。管家告知，大少爷一早便去了万年县衙，尚未归来。

  崔颖也不在意，让秦嬷嬷去陪陪孙儿，想着去兄长书房等候，顺便帮他整理一番。崔昭忙于公务，书房时常顾不得细致收拾，这点倒是和杜钦言有些像，只是崔昭的书房更显冷硬简朴。

  推开书房的门，熟悉的墨香与尘土气息混合而来。窗扉紧闭，光线略显昏暗。崔颖让听雨和竹心在外间候着，自己亲手推开半扇窗，让午后的微风与光线流淌进来。

  她先是拂去书案上的薄尘，将略显凌乱的卷宗文书归拢整齐，笔墨砚台也一一摆正。书架上有些书册歪斜了，她便踮起脚去扶正。

  就在整理书架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扁平的、裹着素锦的硬物。触感不像书册。她心中微异，小心地将那东西取了下来。

  素锦包裹得很仔细，但边缘已有些磨损褪色，显然年代久远。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解开了系着的丝带。

  里面是两卷画轴。

  她先展开了较旧的那一幅。纸张已微微泛黄，画上是一个身着粉黄色春衫、立于桃花树下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带着未经世事的烂漫与灵动，手中还拈着一枝桃花，仿佛正要转身，裙裾飞扬。

  画工精湛，将少女的神韵捕捉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盛满了星光。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昭”字，墨迹已旧。

  崔颖看着画中少女，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小心卷起旧画，又展开了另一幅较新的。

  这一展开，她呼吸不由一滞。

  画中人依旧是那个少女，却已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长开了许多，穿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衣裙，立于一片雪景梅林之中。

  她侧身而立，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绽放的红梅，侧脸线条优美沉静，唇边带着一丝浅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比旧画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似怀念，似怅惘。

  画上题着一行小字：“壬寅冬月，忆故人。” 笔迹是崔昭的，墨色较新，应是近年所作。

  而这画中人的面容……崔颖的心跳骤然加快。

  韦葭！

  竟是韦葭！

  电光石火间，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串联起来：韦葭初见时那句状似自然的询问；兄长在杜府见到韦葭时，那一瞬间的凝滞与复杂神色；还有后来偶尔提及韦家时，兄长那不自然的沉默……

  一个大胆而令人心惊的猜测，在崔颖心中逐渐清晰。她握着画轴的手微微发抖，目光再次落在那幅雪梅图上。

  壬寅冬月……那是四年前的冬天。四年前，兄长尚未外放寒州，仍在京中任职。而韦葭，据她所知，似乎一直未曾婚配……

  “你在做什么？”

  一个冰冷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陡然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崔颖的思绪。

  她惊得手一松，那幅雪梅图差点掉落，被她慌忙抱住。

  抬眼望去，只见崔昭不知何时已回来，正站在书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紧绷的身形和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都显示着他此刻极度的不悦，甚至可以说是……震怒。

  崔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形于色的怒气。他一向是冷静自持的，即便发怒，也是冰冷的、克制的。像这般带着明显情绪波动，近乎失态的样子，她只在极少数情况下见过。

  “兄长……”崔颖下意识地将画轴往身后藏了藏，但这举动显然更加激怒了崔昭。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那两幅画轴，动作粗暴，素锦被扯开，画轴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展开的雪梅图，又猛地盯住崔颖，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更是冷得能结冰：“谁准你动我东西？谁让你翻出来的？！”

  那眼神里的戒备、愤怒，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狼狈与痛楚，深深刺伤了崔颖。她鼻尖一酸，解释道：“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书房，无意中看到……”

  “无意？”崔昭打断她，语气带着讥诮，“我的书房，何时需要你来整理？杜家少夫人，很闲吗？”

  这话太重了。崔颖的脸色瞬间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陌生了的兄长。

  她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剩下眼眶迅速积聚的温热和心口一阵阵尖锐的疼。

  她不再解释，也不再看他，低下头，绕过他，快步向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裙角绊到了门槛，她也顾不得。

  “颖儿！”崔昭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和惊慌。

  但崔颖没有回头。她冲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庭院，一直跑到回廊的拐角处，才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停下脚步。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不仅是因为被兄长凶斥的委屈，更多的是因为看到了兄长眼中那深藏的、她从未了解过的痛苦。她了解他，正因为了解，才知道他此刻心里绝不会好受。

  果然，没过多久，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追了过来。

  崔昭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原本冷硬的面具瞬间碎裂，只剩下满满的懊恼与无措。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又僵在半空。

  “颖儿……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低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自责，“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说话。是我……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