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离开杨府

  杨玉溪赁住的小院，位于云裳阁后巷深处，一进的小院，三间正房，带着一个小小的、角落有一株老槐树的院子。

  虽不宽敞，但胜在清静独立，租金也是崔颖托人谈下的公道价格。

  搬离杨府那日，杨玉溪婉拒了父母要将她安置在杨府附近更大宅院的提议，也谢绝了杨玉诚要跟来帮忙照应的好意。

  “父亲，母亲，玉诚，玉婷，”她抱着蓁蓁，目光平静而坚定。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既已走出这一步，我便想试着真正靠自己立足。这里很好，离颖儿的云裳阁近，相互有个照应。若住在这里，反倒惹眼，于我、于杨家，都非上策。”

  杨夫人泪眼婆娑，还想再劝，杨睿却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手：“让她去吧。玉溪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们……暗中看顾便是。”

  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若遇到难处，定要告知家里。”

  于是，杨玉溪带着乳母孙嬷嬷和贴身丫鬟春杏，以及精简后的箱笼，住进了这处小院。

  孙嬷嬷是杨夫人精心挑选的可靠人，春杏更是自小跟着她、忠心不二的丫头。有她们帮忙照顾蓁蓁和处理杂务，杨玉溪方能腾出手来，全心筹备书铺。

  溪音书舍的铺面，与云裳阁隔了半条街，门脸不大，推开黑漆木门，里面是通敞的两间，后门连着那个带井的小院，院角还有一间小小的厢房可做仓储或临时歇息。

  杨玉溪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觉得它像极了此刻的自己，外表朴素，内里却可安放下一方独立的天地。

  筹备的日子忙碌而充实。青黛和马小桃几乎一有空就过来帮忙。

  青黛手脚麻利，心思又巧。她负责清洗擦拭那些书架。原本黯淡的木头，经过她一遍遍用温水软布擦拭，再涂上薄薄一层桐油，晾干后竟显露出温润的光泽。

  她还用云裳阁裁剪剩下的素色棉布，缝制了齐整的书套，套在那些略显陈旧的典籍上，顿时雅致不少。

  “杨姑娘，你看这样行吗？”青黛将一套套好《诗经》的书捧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我针线粗，比不得云裳阁的绣娘。”

  杨玉溪接过，抚摸着平整的布面，由衷赞道：“很好！针脚密实，大小也合适。青黛，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马小桃力气大些，负责搬运和摆放。她将从杨玉溪嫁妆里挑选出的书籍、以及新采购的一批常见蒙学读物和传奇话本，分门别类地摆上书架。遇到重的箱子，她一个人就能轻松扛起，看得春杏咋舌。

  “小桃姐，你真厉害！”春杏感叹。

  马小桃擦了把汗，爽朗一笑：“这算什么，以前在家干农活比这累多了。能帮上忙，我心里高兴！”

  杨玉溪则负责最核心的部分：整理书目，拟定简单的账册，规划布局。哪些书放在显眼处吸引客人，哪些适合深读的放在里间安静角落，她都有考量。

  她还亲自用漂亮的簪花小楷，书写了价签和书籍简介的小纸条。

  蓁蓁大多数时候由孙嬷嬷照看，但杨玉溪总将她的小摇篮放在自己视线可及的地方。

  忙累间隙，她便走过去看看女儿。小娃娃似乎知道母亲在忙大事，格外乖巧，常常是醒着的时候自己玩手指，或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困了便自己咂咂嘴睡去。

  偶尔，杨玉溪会抱着蓁蓁，在还未完全布置好的书舍里慢慢踱步，轻声跟她说话：

  “蓁蓁看，这是我们的书铺。以后娘就在这里，卖书、抄书，或许还能教像蓁蓁一样大的孩子识字。我们要靠自己，活得堂堂正正，自由自在的。”

  小小的婴儿当然听不懂，却似乎能感受到母亲话语里的温柔与力量，常常咧开无齿的小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惹得杨玉溪心头软成一片。

  开业前一日，书舍已初具模样。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桐油和纸张特有的味道。杨玉溪正抱着蓁蓁，指点嬷嬷调整最后一排书架，崔颖便带着人到了。

  看到杜敬亭亲笔所题的“溪音书舍”匾额，以及那整整四箱上好的文房四宝，杨玉溪的震惊与感动难以言表。她抱着蓁蓁，对着那匾额怔了许久。

  “这太贵重了……”她喃喃道。

  “父亲说，笔墨纸砚于书铺，犹如良驹于将士，不可或缺。”崔颖微笑道，“既是贺礼，也是期许。玉溪，你值得。”

  杨玉溪的眼眶湿了。她低头看看怀中懵懂的女儿，又抬眼环顾这间倾注了自己所有心血与希望的小小书舍，百感交集。

  “颖儿，”她握住好友的手，声音微哽，“以前我总觉得，女子此生最大的依靠，便是嫁得良人。我羡慕过你，觉得杜少卿位高权重，前程大好。可经过这一遭，我才明白，别人给的依靠，终是镜花水月。如今，我不羡慕你了，”

  她泪中带笑，眼神却清亮坚定，“我羡慕我自己。羡慕我有勇气割舍，羡慕我能亲手为自己和蓁蓁挣一个未来。纵然前路辛苦，但这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崔颖回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你能这样想，便是真的走出来了。”

  开业那日，天公似知人意，洒下绵绵春雨，洗去尘埃，滋润新生。雨水顺着新挂上的黑底金字匾额滴落，更显“溪音书舍”四字清润挺拔。

  杨玉溪一早便起身，由春杏帮着梳妆。她换上了那身特意为今日准备的青碧色襦裙，是崔颖送的，颜色清雅如雨洗春山。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那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从前嫌它素净少戴，如今却觉正合心境。

  面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些憔悴，突出了那双沉静眼眸中的光彩。

  蓁蓁也被打扮得喜庆，穿着云裳阁精心制作的大红织金百子袄，戴着虎头帽，衬得小脸粉白如玉。孙嬷嬷抱着她，站在杨玉溪身侧。

  最先冲进来的是杨玉诚。他今日特意告了假，穿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襕衫，怀里抱着好几包书，身后还跟着三五个年纪相仿、同样抱着书卷的同窗。

  “姐姐！开业大吉！”杨玉成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支持，将书放到柜台上。

  “我们同窗都说要支持姐姐的书铺，这些都是我们要买的！姐姐快给算算！”

  他的同窗们也纷纷拱手道贺，好奇地打量这间别致清雅的书舍，对杨玉溪投来敬佩的目光。

  杨玉溪心中温暖，含笑谢过，让春杏招呼他们，自己则细心为弟弟和他的朋友们介绍书籍。

  不久，杨府管家亲自送来一对绘着松鹤延年图样的落地大花瓶和几个精致的花篮，说是老爷夫人的心意。紧接着，杜家的马车也到了。

  崔颖带着杜家三小只先到。杜钦明和杜钦远各买了一刀上好的宣纸和几本史论书籍，说是课业所需。

  杜婉清则买了一本彩绘的《山海经》异兽图和一套小巧的兔毫笔。

  “杨姐姐，你的书铺真好看！有股特别好闻的墨香味！”杜婉清凑到摇篮边，轻轻戳了戳蓁蓁的小脸蛋，“蓁蓁今天也好漂亮！”

  随后，杜婉莹和韦葭也相携而来。杜婉莹送了一套珍贵的紫檀木镇纸和笔架，韦葭则挑了好几本游记和地理志，说是喜欢。

  “杨姑娘，恭喜。”杜婉莹温婉笑道，“迈出这一步不易，往后便是海阔天空了。”

  韦葭更是直接：“杨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以后我常来！”

  小小的书舍渐渐热闹起来。邻里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也好奇地进来看看，见主人是一位气质沉静、谈吐文雅的年轻妇人，书卷整洁，价格公道，不少人也顺手买上一两本蒙书或话本。

  云裳阁的女客中，亦有被崔颖和青黛介绍过来的，她们对杨玉溪的经历或许知晓一二，眼中更多了几分理解和善意。

  杨玉溪始终从容。她抱着蓁蓁，或亲自介绍书籍，或与故交寒暄，或向新客微笑致意。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温和；她的举止不急，却自有章法。

  那个曾经在张家后宅郁郁寡欢、几乎凋零的女子，仿佛被这间书舍、被这细雨、被这些善意重新浇灌，正在缓缓舒展枝叶，散发出内敛而坚韧的生命力。

  崔颖站在窗边，看着春雨如丝，看着好友抱着女儿，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安然忙碌，心中一片宁静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