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兄长过往

  崔颖抬起泪眼看着他，看到他眼中布满的血丝，看到他紧蹙的眉头，看到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她摇了摇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兄长饿了吧？我去厨下看看，给你准备些饭食。” 说完，又要转身离开。

  “颖儿！”崔昭这次更快地拦住了她，他的手终于轻轻落在她肩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别去。我们……谈谈。”

  他不由分说，将她带回了书房，这次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内，那两幅画卷已被他重新卷好，放在书案一角，像是两个无声的、沉重的秘密。

  崔昭让崔颖坐下，自己却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将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画上的人……是韦葭。”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像压抑着深潭下的暗流，“你肯定看出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画轴上，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约是你跟着林神医外出游学那两年。我在一次曲江诗会上，偶然遇见了她。那时的她，就像那幅旧画里一样，活泼爱笑，像个小太阳，不知愁为何物。我们……很谈得来。”

  崔昭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后来，我们私下又见过几次。她喜欢骑马，我便偷偷带她去郊外；她爱看杂耍，我便陪她去西市……她知道我志在刑名，想做个能为民请命的好官，便常找些案例奇谈与我讨论，见解每每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崔颖从未听过的温柔，“我们甚至……已经私下交换了信物，只待禀明父母，便可正式议亲。”

  崔颖屏息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竟完全不知，兄长有过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不再见我了。托人送来的信，也石沉大海。我慌了，不顾一切去韦府求见，却被挡在门外。我求了父母，请他们上门提亲……”

  崔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苦，“韦家……拒绝了。没有理由，只是拒绝。”

  “我不死心，在她可能出现的各个地方等待，却再也没能见到她。直到……韦家伯父伯母突然相继病逝。” 崔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韦府祭奠，远远看到了她。她穿着一身素服，跪在灵前，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我想上前，却被韦家的人拦住……后来，韦珏丁忧期满，外放荆州，她也跟着离开了长安。”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伤痛：“那时，我才从一些零碎的消息里拼凑出些许可能，韦家伯母似乎并不同意我们的婚事，觉得我崔家虽清贵，但当时我尚未有功名实职，前途未卜，而韦家那时似有与另一家联姻的意向……具体原因，我至今未能完全明了。自那之后，我便去了寒州。”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崔颖心中满是酸楚。她终于明白，为何兄长这些年一直不肯议亲，为何他身上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感，为何他对自己的婚事格外紧张上心。

  “所以……兄长一直不肯成亲，是在等着……韦姑娘出嫁，你好彻底死心吗？”崔颖轻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崔昭身形微微一震，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便是默认。

  “可是，”崔颖想起杜府初见时的情景，声音提高了一些。

  “韦姑娘她……似乎也并未忘记兄长。在杜府第一次见面时，她便向我打听过你。还有那次在杜府，你见到她时……她的反应，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我也看到了，她并非无动于衷。”

  崔昭猛地转过身，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紧紧盯着崔颖：“她……真的问起过我？”

  崔颖肯定地点头：“是，问得很自然，但眼神里的关注骗不了人。而且，我听阿姐和韦姑娘闲聊时提起，韦姑娘这些年，也一直未曾许配人家。”

  希望的火苗在崔昭沉寂多年的眼底重新燃起，但很快又被现实的顾虑压了下去。他苦笑一下：

  “那又如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是韦珏的妹妹，是杜家的姻亲，而我……即便如今略有寸进，当年之事，隔阂仍在。或许，她早已放下，只是我一厢情愿，困守执念罢了。”

  “兄长！”崔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

  “既然心有疑问，为何不去求证？难道要这样彼此错过，抱憾终身吗？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韦姑娘若真的早已放下，又何必至今未嫁？又何必在初见时便打听你的消息？”

  她静静的望着他：“兄长，我去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至少，要知道她如今的心意，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煎熬着。”

  崔昭看着妹妹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支持，看着她为自己焦急的模样，心中那堵冰封的墙，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与勇气。

  他的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大，声音微哽：“颖儿……谢谢你。”

  他从未在妹妹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而真实的情感。崔颖知道，那个坚硬外壳下，一直藏着深情与痛苦的兄长，终于愿意让她触碰他内心最柔软的伤口了。

  “我们是一家人，兄长。”崔颖温声道，眼中泪光未散，却带着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小心的。”

  暮色四合，书房内点起了灯。兄妹俩对坐，又说了许久的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那些未敢奢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