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杨玉溪的难处
作者:满天星下
杜钦言放缓了语气,语带期许:“朝廷设市令、定律法,从不是为了偏袒哪一方,而是为了护公平、抑豪强,让四民都能各得其所、各安其业。”
“士族当以诗书礼义传家,修身齐家,方能不负先祖、不负朝廷;商贾当以诚信勤勉立身,正当经营,方能安稳度日、惠及邻里。何必互相敌视、彼此为难?”
他轻轻一叹,脊背愈发挺直,目光恳切:“此次一案,已是前车之鉴。本官愿借今日之地,恳请诸位都能静下心来反躬自省。长安乃是帝京,天下首善之区,若连这里都纷争不断,何以安天下?”
“愿自此之后,士商之间,多一分体谅,少一分敌意;多一分包容,少一分争斗。而我等为官之人,亦定会秉公执法、不偏不倚,为天下四民主持公道,守护这长安太平。”
最后,杜钦言目光如炬,神色凛然,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日话尽于此,此案尘埃落定,愿诸位各自归位,安心度日。散了吧。”
言毕,杜钦言不再停留,转身走下明镜台,步履沉稳,背影挺拔。
广场之上静了许久,才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士族与商贾代表们面面相觑,先前脸上的愤怒与怨怼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动容。
杜钦言这番话,没有冠冕堂皇的空话,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的私心,既点醒了双方的过错,又守住了律法的底线,更给出了相处的正道,让所有人都无从辩驳。
诚然,士商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不会因这一番话便彻底烟消云散,但至少,此刻公开的、情绪化的对立已然被遏制,满城的喧嚣也渐渐归于平静。
往后的日子里,纵有博弈与磨合,也终究会循着律法的轨迹,慢慢寻到平衡之道。
而杜钦言一路走来,头顶阳光刺眼,心中却清明如镜。
他清楚,明面上的风波虽歇,暗地里的较量却才刚刚拉开序幕。
郭孝通不过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弃子,那真正藏在暗处、针对他与杜家的对手,依旧踪迹难寻。
————
春雨初歇后的第三日,云裳阁后院小花厅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杨玉溪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郁色,那郁色里裹着满溢的疲惫,终凝作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比生产前清瘦许多,经崔颖精心调理虽褪去蜡黄,眼底的倦意与沉寂后的清醒,却让她全然失了往日娇柔,只剩被深宅磋磨出的清冷。
身上是件洗得发浅的半旧藕荷色衫裙,发髻极简,仅簪一支素银旧簪,半点不见从前华贵。
“颖儿,”她握着微烫的茶杯,指尖却凉如寒冰,抬眼直视崔颖,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我想和离。”
崔颖续茶的手微微一顿,这念头她早因张家对杨玉溪的冷漠揣在心里,可亲耳听闻,心头仍是一震。她放下茶壶静静凝望:“你想清楚了?这条路,从来不易。”
“再不易,也强过在张家那口活棺材里磋磨至死。”杨玉溪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我是真的过不下去了,桩桩件件,早已忍无可忍。婆母待我严苛,晨昏定省半分不敢误,稍有差池便斥我主母失仪;前阵子她染恙,府中姨娘仆妇成群,偏逼着我这刚刚有孕的人侍疾,白日端药夜里守榻,稍有疏忽便是不孝的罪名。”
“这也便罢了,还明目张胆打我嫁妆的主意,先借我嫁妆铺面补府中亏空,借去便石沉大海,后又直接取我库房金银给柳姨娘打饰,我若拦阻,反倒落个吝啬善妒的名声。”
“张拯呢?从前那点举案齐眉的情分,早被他的耳根软磨得一干二净。婆母的挑唆,柳姨娘的谗言,他句句当真,我秉公处置偷懒仆妇,被斥严苛寡恩,他劝我忍;柳姨娘苛扣我的份例,我与他理论,他笑我小题大做,从不肯为我辨一句公道。”
“府中荒唐事远不止于此,族中远房侄子在外赌债缠身、强抢民女被官府拿获,张家无人敢出头,婆母竟逼着我回杨家,求我父亲徇私枉法脱罪,我不肯,便被关在偏院磋磨,连我身边的春杏都被打了板子。”
“我为了张家媳妇的本分,收敛性子,搁下诗书,学着打理中馈、应酬交际;为了杨家颜面,忍婆母刻薄,忍姨娘挑衅,忍夫君糊涂,忍他们逼我玷辱父亲清名。”
杨玉溪越说越快,仿佛想把这些年的委屈倒的一干二净。
“就连我生产那日,他们想要的也只有孩子,后来柳姨娘生下儿子,我便成了占着正室名分的摆设,连我父母都劝我忍,为了父亲官声、弟弟前程再熬一熬。”
她眼中浮起水光,却倔强不落,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明,“可我忍得够久了,我这颗心早就凉透了,再忍下去,只会彻底烂在这泥潭里。”
“我不求别的,只求带着蓁蓁脱身。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在深宅里看人眼色、学勾心斗角,将来重蹈我的覆辙。”
她深吸一口气,逼退泪意,眼神重归锐利,“我的嫁妆有单子可查,春杏帮我记着他们挪用的账目,我想请你帮我找可靠账房理清,能拿回多少是多少。”
“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加上余下的首饰,打算在你这云裳阁附近盘个铺面,开家书舍,我自幼爱书,凭此养活我和蓁蓁,安稳度日便好。”
崔颖心头酸楚又欣慰,知这是她忍无可忍后的深思熟虑,当即握住她冰凉的手,暖意尽数传递:
“我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是他们把你逼得无路可走。周账房老成精细口风紧,我让他帮你核账,铺面的事我来留意。只是张家绝不会轻易松口,你要带蓁蓁、拿嫁妆,阻力极大,你父母那边,也该探探口风,总好过你独木难支。”
杨玉溪眼神黯了黯:“他们定是不允的,怕丢面子、误了弟弟前程,我本想先瞒住,等事情有眉目再说。”
“我寻机去见杨伯母,如实告知你的境遇,至少让他们知晓你并非任性,是真的走投无路。”
崔颖语气郑重,杨玉溪犹豫片刻,终是点头:“也好,劳烦你了,只是莫要强求。”
两日后,崔颖递帖以探望为由去往杨府。杨府清雅整洁,杨夫人年近五旬,慈和面容里藏着难掩的愁绪。
寒暄过后,崔颖屏退左右,将杨玉溪在张家遭婆母苛待、被挪用嫁妆、夫君偏袒姨娘、被逼向父亲求情徇私等件件实情,委婉却清晰道来。
杨夫人听得泪流满面,握着她的手泣道:“这孩子竟从未对我细说!每次归家都只说安好,我只知她苦,却不知苦到了这般地步!当初张家求娶时说得何等恳切,竟是这般欺辱于她!”
“伯母,玉溪性子要强孝顺,向来报喜不报忧。”
崔颖温声劝道,“她如今已是忍无可忍才动了和离的念头,并非鲁莽行事,只求带蓁蓁安稳度日。并非要杨家倾力相助,只求你们能予她几分理解,哪怕只是不反对,于她而言已是莫大支撑。总不能为了官声前程,牺牲她一辈子的幸福。”
杨夫人泪眼婆娑,内心天人交战,正踌躇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年轻清朗又急切的声音:“母亲!崔姐姐说的可是真的?大姐在张家,竟过得这般不堪?”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