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士商矛盾
作者:满天星下
而随着疤狼临刑前的最终供述,这桩震动长安的绑架案,才算真正揭开了全部隐情。
世人皆骂疤狼心狠手辣、恶贯满盈,却不知他这份刻入骨髓的狠戾,全是拜士族所赐的灭门之仇。
早年的疤狼,本是城郊一个安分守己的木器匠人,凭一手好手艺开了家小铺,日子虽不算大富,倒也安稳度日。
可天有不测风云,城中一位士族公子看中了他家临街的铺面,要强占来送于妾室,疤狼不肯拱手相让,竟被那士族罗织罪名、诬陷构陷。
一夜之间,铺面被抄,父兄蒙冤惨死狱中,母亲不堪受辱自缢而亡,他虽侥幸逃出生天,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便是当年被士族家奴殴打留下的印记,更是刻在心头的恨。
这血海深仇,成了他心中烧不尽的毒火。他隐姓埋名,暗中收拢了一众同样被士族欺辱、逼得走投无路的落魄之人,一心要伺机报复。
他最是清楚,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最看重的便是门第脸面,于是便想出了绑架勒索这条毒计。
既能榨取他们的天价赎金,解心头财帛被夺之恨,又能借着绑票之辱,折辱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更算准了他们为保名声,定然不敢声张报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任由他拿捏。
可他一群草莽之徒,在长安城内行事终究束手束脚。他暗中观察许久,盯上了西市令郭孝通。
郭孝通出身商贾,好不容易熬得一官半职,却常年被士族轻视排挤,对那些纨绔子弟的骄横跋扈积怨已久,更兼贪财好利,满心都是荣华富贵。
疤狼寻机登门,一语道破他对士族的愤懑,又许以绑架所得的重金分成,二人一拍即合,就此狼狈为奸。
往后数年,郭孝通借着西市令的职权,为疤狼提供长安士族子弟的行踪喜好,每逢案发,又借着管理市集、协调公务的便利,刻意拖延查案进度,掩盖蛛丝马迹,帮他抹平所有罪证。
疤狼则带着手下精心布局,每次绑架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纰漏,得手后便如约送上厚利。
二人各取所需,联手作恶,让这桩祸事在长安潜藏多年,受害世家不计其数,却始终抓不到真凶,只能默默承受损失与屈辱。
只是疤狼心中恨意难平,行事愈发狠戾,后来竟不满足于勒索赎金,对那些不肯轻易妥协的世家子弟,更是动了贩卖之心,要将他们远送异地为奴为婢,让其永世不得翻身,彻底断绝后路。
唯独此次盯上杜婉清,他自始至终闭口不谈缘由,只以一双冰冷狠厉的眼,静静望着前来提审的杜钦言,直至临刑,也未曾松口。
此案审结后,长安城内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士族阶层群情激愤,又满心不安,皆认为商贾出身卑贱,竟敢用如此恶毒手段挑衅士族尊严,纷纷上书朝廷,要求严查重惩所有涉案商人。
而商贾阶层则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们虽斥郭孝通与疤狼罪有应得,却也认为士族平日欺压在前才是祸根,纷纷恳请朝廷正视士商之间的尖锐矛盾,给予商贾应有的保护与公平对待。
双方对立之势日益加剧,冲突一触即发,西市甚至爆发了小规模骚乱。
几名士族子弟带着家仆,气势汹汹地要去砸毁涉案商户的铺子,却被商号伙计与一众愤愤不平的商人团团围住,双方争执不休,险些拳脚相向,幸好万年县衙的差役及时赶到弹压,才未酿出更大祸事。
朝堂之上亦是议论纷纷,御史们接连风闻奏事:有人弹劾杜钦言查案不力,未能揪出幕后真正主使;有人痛斥商人唯利是图、目无法纪,主张严加抑制;更有朝臣忧心忡忡,直言此案暴露了朝野上下潜藏的深刻矛盾,恳请圣上出面调解,以安民心。
杜钦言身处这场风暴的中心,心中明镜似的,此刻他万万不能沉默,更不能简单粗暴地偏袒任何一方,否则非但无法平息事态,反倒会火上浇油,正中暗处之人的下怀。
他必须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站出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一个公正明晰、能让人信服的说法。
翌日清晨,杜钦言请示上官之后,亲自前往长安县衙外的明镜台。
此地向来是张贴告示、公开宣判之所,今日闻讯而来的士族代表、商贾代表与围观百姓挤满了台前广场,人声鼎沸,喧嚣不已。
杜钦言一身绯色官服,身姿挺拔如苍松,立于明镜高台之上。
他面容冷峻,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人群,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原本喧闹的广场,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诸位乡亲、诸位贤达,今日齐聚于此,想来皆是为西市绑架一案。”杜钦言开口,声音清朗通透,字字句句皆能清晰传到广场各处。
“此案现已审结,主犯郭孝通、疤狼之流,罪大恶极,依唐律判以极刑,不日便将行刑;涉案相关人等,皆按其罪责论处,国法昭彰,无论何人,触法者,必严惩不贷。”
一番话先定基调,明法度,立威严,让台下躁动的心先稳了几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沉凝,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
“只是,此案闹得满城风雨,背后藏着的积弊与矛盾,却不能视而不见。今日,本官便不避忌讳,与诸位说几句掏心窝的实在话。”
“古往今来,士农工商,并称国之四民。士研诗书以谋仕,承治国安邦之责;农耕田地以产粟,为天下苍生立本;工造器物以利民,凭巧手惠及四方;商通有无以济困,让货殖流转天下。这四民,本是各司其职、缺一不可,唯有分工之别,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这番话引经据典却不晦涩,直白道破四民平等的核心,台下士族与商贾皆是一愣,不少人面露思忖之色。
“可近些年来,世道风气却渐渐偏了。有士族子弟,仗着先祖荫庇、门第荣光,不思修身立德、报效家国,反倒游荡于市井之间,逞强凌弱,将商贾视作卑贱之流,动辄肆意折辱。这般行径,非但不是士族的荣光,反倒是辱没门楣的耻辱,更是公然践踏国法,绝不可恕!”
此言一出,台下士族中,不少人脸露愧色,纵然有心中不服者,对上杜钦言锐利的目光,也终究不敢出声辩驳。
“而反观商贾之中,亦有奸猾之辈,见利忘义,或盘剥小民、囤积居奇。更有甚者如郭孝通、疤狼,行绑架贩卖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既玷污了商贾之名,更惹得天下人共愤,律法自然不会姑息!”
商贾们闻言纷纷低头,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满脸愤慨,皆是恨这二人坏了整个商贾阶层的名声。
杜钦言稍稍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全场,将界限划分得明明白白:
“在此,本官要替诸位厘清一件事——郭孝通之罪,罪在身为朝廷命官,却知法犯法、以权谋私,勾结匪类、煽动对立,他是坏了为官的本分,踏了律法的红线,故而罪该万死。”
“疤狼之恶,恶在被仇恨蒙蔽双眼,枉顾人命、肆意报复,滥伤无辜、践踏伦常,故而难逃极刑。”
“这是他们二人的罪孽,是少数恶徒与劣吏的恶行,与寻常安分守己、勤勉经营的商贾无关,更不能因此便将所有士族一概而论。”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先前剑拔弩张的对立之气,已然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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