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父母之爱子

  门帘一掀，一个身着青衫、面容俊秀、眉眼间与杨玉溪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闯了进来，正是杨玉溪的弟弟杨玉诚。他显然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此刻脸上满是愤怒与心疼。

  “玉诚，你怎可偷听！”杨夫人拭泪道。

  杨玉诚却不管，对着崔颖深深一揖：“崔姐姐，多谢您告知实情！我竟不知大姐受了这么多委屈！什么名声前程，若要用大姐的血泪去换，我宁可不要！”

  他转向母亲，恳切道，“母亲，您就劝劝父亲，帮帮大姐吧！大姐自幼疼我，我不能看着她跳火坑！”

  正说着，杨父杨睿——刑部员外郎，也沉着脸走了进来。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厅内一时寂静。杨睿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崔颖，又看了看泪流不止的妻子和满脸激愤的儿子，长长叹了口气。

  “丫头，”杨睿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小女之事，老夫……惭愧。张家行事，确有不妥。但和离……非同小可。玉溪可有万全打算？”

  崔颖将杨玉溪的计划简要说了，重点提及她并非盲目冲动，而是有谋生之能与安身之策。

  杨睿沉吟良久，终是道：“她既已想得如此清楚……罢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既要走这条路，家里……不便明着支持，但也不会阻拦。她的嫁妆单子，我那里有副本，稍后让人誊抄一份给你。至于她在张家的委屈……”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杨家女儿，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此事，老夫心中有数了。”

  杨玉诚更是急急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崔颖：“崔姐姐，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月钱，不多，请你务必转交大姐！告诉她，弟弟支持她！让她别怕！”

  崔颖心中感动，接过荷包，郑重应下。她知道，有了娘家这份默认的不反对和弟弟全力的支持，杨玉溪的心，便能更定几分。

  然而，事情并未一帆风顺。就在周账房暗中开始梳理杨玉溪嫁妆后不久，不知是张家察觉了风声，还是有人刻意泄露，张拯之母张老夫人，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闹到了云裳阁门前。

  “崔氏！你给我出来！你个黑了心肝的！竟敢教唆我张家媳妇不守妇道，闹和离！坏我张家门风！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张老夫人拍着大腿，在云裳阁门口哭天抢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驻足。

  云裳阁的掌柜是杜家得力之人，见状立刻带人挡住门口，不让她冲进去，同时派人速去杜府报信。他态度不卑不亢：

  “老夫人，此处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您若有家事，还请回府商议。在此喧哗，恐扰了邻里，也有损贵府清誉。”

  “清誉？我张家清誉都被那崔氏和杨氏两个贱人败光了！”张老夫人不依不饶，“让你们东家出来！今天必须给我张家一个说法！不然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杜钦言耳中。他正在大理寺处理公务，闻言脸色一沉，立刻便要带人前去。但转念一想，又停住了脚步。他召来沈恪行，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后，他回府找到了崔颖。崔颖也刚得到消息，正拧眉思索。

  “我去一趟，以势压人，令张家闭嘴不难。”杜钦言道，语气冷然。

  崔颖却摇了摇头：“郎君，不可。玉溪要的不是一时压服张家出气，而是日后长久的安稳与清净。她一个和离女子，将来如何在长安立足？开店营生，又如何面对流言蜚语？”

  杜钦言看着她：“你有何想法？”

  崔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张家闹事，无非是觉得丢脸，又舍不得玉溪的嫁妆，更怕开了这个口子，影响张拯仕途。我们便从这几处下手。”

  她顿了顿，道：“你以同僚之谊，私下约见张拯。不必疾言厉色，只需点醒他：杨伯父仍在刑部，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玉溪和离心意已决，若张家继续逼迫，事情闹大，对他官声有碍。”

  “另外……我听闻兵部库部司近年账目屡有纠葛，张拯身为库部司主事，未必全然干净。你只需稍作暗示，他自会权衡利弊。”

  杜钦言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可。那张老夫人那边？”

  “我去见她。”崔颖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不行，便诱之以利。若张家愿意好聚好散，保留体面，杨家承这份情。若撕破脸，张家逼死媳妇的恶名传出去，张拯的前程，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张老夫人最看重儿子前程和家族脸面，她知道该怎么选。”

  杜钦言深深看了崔颖一眼，她此刻的冷静、周全与果决，与初嫁时那个温婉中带着些许怯意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骄傲与柔情：“小心些。我让如怀带人暗中护着你。”

  当日下午，杜钦言在大理寺附近的一间清净茶室，遇到散值出来的张拯。

  张拯年近三十，相貌端正，此刻眉头紧锁，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家中之事让他颇为烦心。见到杜钦言，他连忙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

  杜钦言请他坐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同僚闲谈：“张主事近来似乎公务繁忙？面色有些疲倦。”

  张拯勉强笑道：“劳少卿挂心，还好，还好。”

  杜钦言慢条斯理地斟茶，状似无意道：

  “听闻尊夫人产后一直休养，杨员外郎爱女心切，颇为挂念。如今令爱也已满月，张主事也该多体贴些才是。家和，方能万事兴。若家宅不宁，传到上官耳中，总是不美。何况……”

  他抬眸，目光清淡地扫过张拯，“库部司事务繁杂，账目清晰最是要紧。近来朝中似有风声，要抽查各部账实。张主事还需多加留意，莫要因私废公，授人以柄。”

  张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溅出。他脸色变了几变，杜钦言的话，句句敲在他心坎上。

  岳父杨睿虽官阶不算极高，但在刑部多年，人脉关系不容小觑。

  杜钦言更是在暗示，若他执意闹下去，不仅家丑外扬影响官声，连他职位上可能存在的隐患都会被翻出来……他想起自己经手的某些账目，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少卿……教诲的是。”张拯放下茶杯，声音干涩，“下官……明白了。”

  另一边，崔颖在一家雅致的茶楼包厢，见到了余怒未消却难掩色厉内荏的张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