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判决

  第二日，万年县衙再次开堂，公开审理此案。衙外围观的百姓较之上次更多，人头攒动，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崔颖亦早早到场，立在人群前排。她见崔昭身着青黑官服，面容沉肃地升上公座。

  须臾，赵氏与婆母孙氏被衙役带上堂来，二人皆是形容憔悴、衣衫陈旧，连日的牢狱之苦已让她们眼底布满红丝，可相望之时，眼神里满是焦灼与牵念。

  崔昭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公堂，堂下瞬间鸦雀无声。他并未急于定谳，反倒以沉稳洪亮的嗓音，将昨日彻查的完整案情，从头到尾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从李阳平日在家中横行暴虐、动辄对妻母拳脚相加，到婆媳二人在长年绝望中各自筹谋，孙氏暗下钩吻毒、赵氏藏剪自卫，再到稚童藏蛇蓄暖、为护亲人唤醒毒蛇之举，最后至买凶埋尸、终致案情败露。

  每一处细节皆详实确凿，字字句句如重石砸在公堂内外众人的心上。

  当说到那瘦小孩童以暖存蛇、唤蛇伤父的始末时，堂外百姓皆是扼腕，压抑的惊呼与叹息声接连而起，满是唏嘘。

  婆媳二人听着听着，身子已然剧烈颤抖，老妇孙氏更是在听闻孙儿所作所为时，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嘶声哭喊：

  “不！不是这样！是民妇下的毒！是民妇杀的人！与我孙儿毫无干系！大人，求您开恩！他只是个懵懂稚子，什么都不懂啊！求您——”她奋力挣扎着要向公座磕头，却被身侧衙役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赵氏亦是泪流满面，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垢，划出两道泪痕，她拼命摇头，声音哽咽嘶哑：

  “大人，您错了！是我！是我拿剪子刺了他！孩子才五岁，怎知什么是凶什么是恶！都是我的过错，是我没本事护好他，让他日日看着那般不堪的场面！您要判就判我，便是斩立决我也甘愿！只求您别牵连老母亲与孩儿！”

  二人争相认罪，哭声凄厉悲切，字字泣血，闻者无不动容心酸。

  崔昭任由她们哭诉求情了片刻，待其情绪稍缓，才再度开口，声音沉凝却带着律法赋予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经本官详查，复请大理寺仵作赵光熙复验佐证，死者李阳，直接死因实为蝮蛇咬伤，蛇毒攻心致心脉骤停而亡。此蛇虽为尔家幼童私下蓄养，然孩童年方稚幼，心智未开，此举纯系目睹父虐母欺、惊恐无助下的失常之举，本心只为护亲，并非蓄意谋杀人命。”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堂下哭声渐歇、满眼愕然抬头望来的婆媳二人，语气愈发郑重：

  “然则尔二人，孙氏以钩吻熬汤下毒，赵氏持剪伤人，虽因蛇毒捷足先登，二人之举未酿成直接杀身之祸，然谋杀、伤人之意图昭然，且已然付诸行动，依《唐律》所载，‘诸谋杀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尔二人遭遇虽令人怜悯，然国法森严，断不容私，断不可因情废法。”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瞬间死寂。老妇孙氏如遭雷击，直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赵氏亦是双目失神，身子晃了晃，终究是被衙役扶住，才未栽倒。

  就在这满室沉寂之际，公堂侧门忽起一阵轻浅骚动，那名幼童被一名温和的衙役牵着手，静静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却明显不合身的旧布衫，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依旧是那份与年龄不符的空洞，却步履坚定，径直走到祖母与母亲面前站定。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看了看泣不成声的祖母，又望了望双目失神的母亲，而后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堂上的崔昭，用稚嫩却清晰、带着几分执拗的声音说道：“大人，我要去大牢，陪着祖母，陪着娘。”

  孩童一句稚语，恰似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击垮了老妇孙氏紧绷的心弦。她猛地扑上前，紧紧将孙儿拥入怀中，老泪纵横，随即抱着孩子对着公座连连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之上，顷刻间便泛起青紫，哭嚎道：

  “大人！民妇认罪！民妇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只求您开天恩，让我儿媳带着孩子好好活！她尚年轻，孩子还小啊！来世当为大人做牛做马，报答大恩！求您了！求您了！”

  哭声撕心裂肺，几近气绝，闻者无不鼻酸。

  崔昭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塞与恻隐，眸中只剩清明与公允，惊堂木再次落下，声浪在肃穆公堂之上久久回荡：

  “本案始末已明，无可置喙。死者李阳暴虐成性，凌虐妻、母、幼子，致阖家身陷绝境，酿此惨剧，实属咎由自取。然律法昭彰，不可废弛。今判：孙氏投毒杀人未遂，赵氏持械伤人未遂，依律各杖八十，徒三年。”

  他稍顿，话音添了几分体恤：

  “念其家有稚子无人抚育，情状堪怜，准二人轮换服刑，非服刑者需由里正及乡邻具保，不得擅自离京，听候县衙随时传唤。”

  “孩童李宝儿，年幼无知，行事虽有不当，然本心护亲，情有可原，免予责罚，责令其母及保人严加管教，日后不得再蓄养毒蛇等凶险之物。退堂！”

  这判罚，既守了律法的威严，又留了人情的温度。婆媳二人相拥而泣，泪水里交织着悲戚与庆幸，说不清是苦是甜。

  那名叫宝儿的孩童，依旧安静地立在一旁，望着相拥而泣的祖母与母亲，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衣角，眼底的空洞里，似是悄悄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却依旧不见孩童该有的烂漫天真。

  崔颖立在堂外，她望着那相拥而泣的一家三口，望着那沉默伫立的小小身影，心底漫起无尽的无力与悲凉。

  若非被逼至山穷水尽、走投无路，谁愿行此杀夫、投毒、唤蛇伤父的绝路？

  律法能明断是非、裁定罪责，却难以抚平那些早已被磋磨得千疮百孔的心灵，更难挽回那个孩子眼中，过早熄灭的童真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