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意想不到

  约莫一个时辰后，赵光熙终于走了出来，摘下特制的鹿皮手套，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了然。

  “崔大人，杜夫人。”他行礼后，清晰禀报。

  “经在下复验，基本可以确定：死者李阳，系中蛇毒身亡。钩吻之毒虽有摄入，但剂量不大，且发作相对较慢，从其胃内残留和血液迹象看，并非致死主因。至于背心剪刀刺伤，入肉不深，未伤及主要血脉脏腑，亦非致命伤。”

  他顿了顿，指向殓房内：

  “关键在于那两处蛇咬痕。咬痕极深，毒牙刺入位置精准，注毒量足以致命。从尸体表征看，蛇毒发作迅猛，应是其直接死因。更蹊跷的是，此蛇毒血凝之态烈，蛇毒活性极强，绝非冬眠蛰伏的僵蛇所能有，倒像是蓄养在暖处、精气足的活蛇所为。”

  “顺序很可能是：尸主先饮下含钩吻毒的醒酒汤，不久后被毒蛇咬中后颈，蛇毒迅速发作，使其痛苦挣扎，可能在此过程中与持剪的赵氏发生冲突，被刺中背部，但此时他已因蛇毒丧失大部分行动能力，故刺伤不深。最终，蛇毒要了他的性命。”

  蛇毒是死因！案情似乎又要转向意外或误杀。

  崔昭猛地想起李家柴堆旁那新鲜的蛇蜕，心脏重重一跳。他看向崔颖，崔颖眼中满是惊疑，已然想到了关键处。

  时值正月，长安天寒地冻，蛇类本该深眠土穴柴底，连动弹都难，何来这般精气十足的毒蛇？那蛇蜕虽新，可李家妇人勤于洒扫，柴堆旁怎会有能让蛇安稳蛰伏、还能随时醒转的去处？

  且咬痕在后颈……人在睡梦中或背对时方易被咬此处，李阳那晚醉酒归家倒头就睡，若真是野蛇，怎会精准寻到熟睡之人的后颈下口？

  “不对。”崔昭喃喃道，眼神锐利如刀，“此蛇绝非自然苏醒，定是有人刻意唤醒，甚至蓄养多时！”

  一个更加令人心寒、却更贴合情理的猜测，在两人心头轰然落地。

  “回李家！立刻！仔细搜柴房、灶膛侧、炕角暖处，但凡能藏物蓄暖的地方，一处都别漏！”崔昭断然下令。

  当崔昭、崔颖带着衙役再次匆匆赶到李家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虚掩着。老妇人已被收押，赵氏在牢中，此刻家中只剩那个四五岁的孩子。

  崔昭示意衙役轻步合围，自己轻轻推开门。屋内未点灯，光线昏沉，只见那瘦小的男孩，独自蜷缩在堂屋角落的破席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旧棉絮包，小身子绷得紧紧的。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空洞与警惕，那双眼睛里，藏着远超孩童的惶恐与执拗。

  当崔昭的目光落在他怀中棉絮包微微蠕动的弧度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衙役已然上前，崔昭抬手示意稍缓，只听男孩突然尖声叫道：“别过来！不许碰它！不关祖母和娘的事！是我！是我让小黑咬他的！”

  他猛地掀开棉絮包，一条约两尺长、三角头、背覆暗褐色斑纹的蝮蛇赫然盘在其中，蛇身灵动，偶尔吐着信子，全然无寒冬里僵滞之态，反倒透着几分躁动。

  棉絮下还垫着晒干的艾草与灶膛里掏出的暖灰，正是借着这几分暖意，才让蛇一直未入深眠。

  空气瞬间凝固，衙役们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按住刀柄。崔颖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与蛇，只觉一阵揪心的疼。

  崔昭抬手止住衙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温和：“孩子，别怕，我们不伤害你，也不伤害它。慢慢说，这条蛇是你养的？这棉絮暖灰，也是你弄来的？”

  男孩盯着崔昭与崔颖，沉默良久，方才红了眼眶，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去年秋天，他在坊后荒地捡到了这条受了伤的幼蝮蛇，偷偷藏在柴堆深处的破瓦罐里，捉些小虫喂它，给它取名小黑。

  往后每当李阳酗酒打人，他便躲去柴堆旁守着小黑，这小小的蛇，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与依靠。

  入冬后天寒，小黑渐渐僵了不动，他急得团团转，记着祖母平日里用艾草暖身、灶膛灰能存暖，便偷偷攒了干艾草，每日从灶膛里掏些未凉透的暖灰，铺在瓦罐底，再裹上旧棉絮，将瓦罐藏在柴堆最内侧。

  那里避风，又靠着灶房的后墙，借着灶膛余温，堪堪能保罐内有几分暖意，让小黑始终只入浅眠，不曾彻底僵死。

  “他总打娘，打祖母，摔东西……我好怕。”男孩的眼泪无声滚落。

  “那天晚上，他又喝醉了，娘给他端了汤，他喝了还骂人，抬手就打娘，祖母拦着，被他狠狠推倒在地上。我看着娘被打，就跑去柴堆里，把瓦罐抱出来，用手把小黑摸醒，我试过的，只要把它揣在怀里暖着，过一会儿它就能动起来……”

  他抽噎着，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

  “我只想让小黑吓唬他，让他别再打娘和祖母。我没想到小黑真的会咬他……它平时很乖的，可那天醒过来后，好像特别凶……”

  “他被咬了之后叫了一声，醒过来就暴怒着要打娘，娘慌乱中抓了剪刀，刺到了他……后来，后来他就不动了……”

  孩子的叙述破碎混乱，却恰好与赵光熙的验尸结果严丝合缝，真相彻底清晰：

  赵氏与老妇人心存死志，而长期被家暴折磨的孩子，借着艾草暖灰与灶膛余温，让蝮蛇始终处于浅眠，事发当晚又以体温暖醒蛇身，放出了这条他以为能护着家人的毒蛇。

  蛇毒迅猛发作，成了致命一击，李阳惊醒后暴怒冲突，被赵氏持剪自卫刺伤，最终死于蛇毒。

  事后婆媳二人皆以为是自己的举动害了人，互相隐瞒、争相顶罪，又因买凶埋尸之事败露，牵扯出这桩惨案。

  谁也不曾想，终结这场家暴噩梦的，竟是一个稚童。

  他不懂律法，不懂人命轻重，只凭着一腔护亲之心，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最残酷的法子，酿成了这桩令人扼腕的悲剧。

  崔颖看着男孩死死盯着被衙役小心取走的毒蛇，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有放声大哭，只觉得心如刀绞，视线早已模糊。

  这般年纪，本该承欢膝下，却要在暴虐与恐惧中挣扎，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守护家人，何其悲哀，又何其让人心碎。

  崔昭沉默伫立良久，最终命衙役将孩子妥善安置，又让人将那瓦罐、艾草暖灰一并带回备案。

  寒风从虚掩的门吹进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冷，一如这桩案子里，藏不住的悲凉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