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除夕

  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天还未亮透，崔颖便醒了。今日不仅是除夕，对杜家而言，还有个特别的规矩。

  年三十这天的午膳和年夜饭，需得一家子人亲自动手，从采买到烹制，主人家都要参与其中。

  这规矩是杜钦言的祖父定下的，意为不忘根本，亲力亲为，也是难得的全家团聚劳作之乐。

  崔颖心里还惦记着兄长崔昭。纵然哥哥嘴上说着一个人清净，不必麻烦，可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让他孤零零守着崔府旧宅，她如何能安心？

  轻手轻脚起身，未惊动身旁熟睡的杜钦言，她唤来听雨和竹心，又请了秦嬷嬷，主仆几人简单梳洗，便带着早就备好的一些新鲜菜蔬肉食，踏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赶往崔府。

  崔昭果然也起得早，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凛冽，划破晨雾。见到妹妹这么早赶来，还带着大包小包，他收剑入鞘，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么冷的天，跑过来做什么？我这里一个人，随便对付一下便是，哪里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

  “那怎么行！”崔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坚持。

  “过年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哥哥一个人冷冷清清怎么成？我和秦嬷嬷来帮你收拾，做几个菜，总得像个过年的样子。”

  崔昭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去。崔颖仿佛要把对父母弟妹的思念，都倾注在这顿为兄长准备的年饭上。

  她指挥着秦嬷嬷和丫头们洒扫庭除，贴上崔昭自己写的春联，又亲自下厨，想尝试做几道记忆里的家乡菜。

  厨房里热气蒸腾，崔颖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她厨艺本就算不上精湛，儿时母亲做的那些精致复杂的年菜，她只记得味道，步骤却模糊不清。

  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火候过了，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崔昭不知何时倚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又懊恼的背影，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怜惜。

  他没有进去帮忙，只是静静看着。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需要他牵着手保护的小妹妹，如今已能为他、为更多人撑起一片天了。

  时光荏苒，他们都在长大，都在承担，唯有这份血浓于水的牵挂，亘古不变。

  兄妹俩边忙活边闲聊，说起儿时在清河过年的趣事，说起父母弟妹在江州的点滴，说起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不知不觉，竟已忙到了午时。简单的几样小菜摆上桌，虽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有了家的味道。

  崔颖看着哥哥动筷，心中既欣慰又不舍。她该回杜府了，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她。

  可留下哥哥一个人……她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打转，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邀请。

  毕竟，她是出嫁女，哪有除夕让娘家兄长去婆家过年的道理？纵然杜家开明，她也怕失了礼数，让公婆为难。

  就在她踌躇难言之际，门房来报，杜府来了马车。

  崔颖讶然起身，走到前院，只见杜钦言正扶着杜母王氏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仆役。

  礼盒丰厚，有上好的酒肉、精致的糕点、崭新的衣料。

  “母亲？郎君？你们怎么来了？”崔颖连忙迎上去。

  王氏握住她的手，嗔怪道：“你这孩子，惦记着兄长，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若不是钦言提起，我都忙忘了昭哥儿一个人在京里过年呢！”

  她转向随后出来的崔昭，满脸慈爱与歉意，“昭哥儿，是伯母疏忽了。你回长安这些时日，事务繁忙，我也未曾好好过府探望，实在不该。今日除夕，万没有让你一个人冷冷清清过年的道理！”

  崔昭忙行礼：“伯母言重了，小侄岂敢劳烦。”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王氏语气真挚。

  “你既叫我一声伯母，又是我杜家的姻亲，在长安，杜家就是你的家！今日除夕，你就随我们一道回杜府去，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也正好多陪陪你妹妹，她这是头一回在婆家过年，有你这个兄长在，她心里也踏实些。”

  她说着，又看向崔颖，笑道，“你这傻孩子，想留哥哥过年，直接跟家里说便是，难道我和你父亲、钦言，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么？”

  崔颖眼圈一红，心里暖流汹涌，忍不住抱住王氏的胳膊，将脸靠在她肩头，带着鼻音撒娇：“母亲最好了……”

  王氏笑着拍拍她的手。

  杜钦言站在一旁，虽未多言，却朝崔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崔颖泛红的眼角时，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柔和。

  是他昨夜见她辗转反侧，今晨又早早起身，猜到她心中所想，才特意去母亲跟前提了此事。

  崔昭看着妹妹依赖地挽着杜母，看着杜家母子真诚邀约的目光，再看看妹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期待，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被温情融化。

  他并非矫情之人，当下拱手郑重道：“如此，便叨扰伯母和……杜大人了。”

  “哎，这就对了！什么大人不大人，在家里，就叫钦言！”王氏高兴道，“走走走，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