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家人

  回到杜府，气氛果然又不同。杜敬亭见崔昭同来，亦是十分高兴，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在万年县任职可还顺手，有无难处。

  崔颖怕兄长初来拘束，一直陪在他身侧，轻声细语地介绍着杜府的布局和今日的安排。

  让她意外的是，崔昭与杜钦言之间，虽然话依旧不多，却也能就着一些朝中不甚紧要的时事或刑名案例，进行简短而平和的交流。

  虽谈不上热络，但那份因崔颖而生的隐隐对峙与审视，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杜钦明三兄妹听说崔家哥哥来了，也好奇地跑来见礼，他们早从崔颖口中听过这位很厉害的崔家哥哥，又是新任的万年县尉，既敬佩又有些好奇，围着他问东问西，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午时刚过，杜家那独特的年饭仪式便开始了。

  林叔也被崔颖特意请了来，对于崔颖崔昭而言，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者是极其重要的家人，杜家上下也早已将他视为一份子。

  杜敬亭解释了这条由杜钦言祖父定下的家规：除夕这顿饭，不是女人的事，也不是丫鬟的事，而是一家人的事。

  无论男女老少，主仆暂且不论，只要是杜家的一份子，都要参与进来，或摘菜洗菜，或揉面剁馅，或烧火掌勺，在共同的劳动中，感受团聚的喜悦与家的温度。

  花厅旁边的暖阁被临时改成了大厨房，几个主要的灶眼生起了火，长条案上摆满了各色食材。

  杜敬亭捋着袖子，亲自监督几个小厮处理一条肥美的大鲤鱼，说要露一手祖传的“富贵有余”；

  王氏则带着杜婉清和几个丫鬟，仔细地清洗着各类蔬菜瓜果；

  杜钦明和杜钦远被分配了剁肉馅和剥蒜的重任，两人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剁了没一会儿便胳膊发酸，龇牙咧嘴，惹得众人发笑。

  崔昭起初有些无措，他多年在外为官，独自生活，早已习惯了冷清，这般热闹又亲密的家庭劳作场面，于他而言陌生又温暖。

  崔颖看出他的不自在，拉着他走到放面粉的案板前，笑道：“哥哥，咱们来和面吧？待会儿包牢丸用。”

  杜钦言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默默拿起另一个面盆，舀了面粉，开始兑水。他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

  崔颖看着他和面的样子，忍不住抿嘴偷笑，却被杜钦言抬眼捉了个正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和手下那团越来越硬的面团较劲。

  崔颖这才想起，昨夜他告诉自己这条家规时，曾说过他幼时最不擅长的便是和面，每次都被祖父笑话。

  这边气氛融洽，那边王氏却细心地发现，崔颖在准备馅时，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看一眼崔昭，欲言又止。

  她走过去，轻声问：“颖儿，怎么了？可是这馅料不合心意？”

  崔颖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母亲，不是……是，是我家以前在清河，包的馅料和这边不太一样。我哥哥……他离家多年，我想着他或许会想念家里的味道，可、可我手艺不精，怕做不出来，反倒浪费了食材。”

  王氏一听就明白了，慈爱地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这有什么难的。你来告诉母亲，清河那边的馅是什么样儿的？母亲来做，你给母亲打下手，咱们给你哥哥单独包一些，可好？”

  崔颖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凑到王氏耳边，细细说了记忆中母亲调的馅。

  王氏边听边点头，立刻着手准备起来。崔颖则在一旁帮忙，洗荸荠、剥虾皮、切葱姜，母女俩配合默契，低声细语，暖阁里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杜钦言默默看着这一幕，看着崔颖脸上那混合着怀念、期盼与专注的神情，心中一片柔软。他手下那团面，不知不觉竟也和得光滑匀称起来。

  众人各司其职，忙忙碌碌，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暖阁。就连平日最严肃的杜敬亭，在成功将鲤鱼下了油锅后，也捻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杜钦明和杜钦远剁完了馅，又开始比赛谁剥蒜剥得快，弄得满手蒜味。杜婉清则像只快乐的小蝴蝶，穿梭在大人之间，递个盘子拿个碗，时不时偷吃一颗炸好的丸子，被王氏笑着轻拍一下手。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一道道凝聚了全家心意的菜肴被端上正厅那张巨大的圆桌：

  杜敬亭的“富贵有余”色泽红亮；王氏拿手的梅花扣肉酥烂不腻；还有各色冷盘热炒、汤品点心，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众人围桌而坐，杜敬亭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举杯，说了些祝福团圆、展望来年的话，众人纷纷举杯相应。

  席间气氛热烈，杜钦明和杜钦远争着说吉祥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崔昭面前的小碟里，被崔颖悄悄夹了好几个牢丸。他咬开一个，熟悉的、带着荸荠清甜和虾皮鲜香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那是记忆中母亲的手艺，是故乡除夕的味道。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妹妹。崔颖正巧也望过来，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崔昭心中了然，一股暖流涌过四肢百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个牢丸仔细吃完，又夹了一个。

  杜敬亭和王氏看在眼里，相视一笑，心中更觉这个儿媳贴心懂事。

  崔颖也没忘记一直跟在身边、父母不在的听雨和江离，给他们封了格外厚的红封。

  王氏更是让人在他们旁边支了小桌，摆上同样的饭菜，笑道：“过年就是要热闹，人多才兴旺！”

  饭后，便是小辈们最期待的环节，发红封。杜敬亭和王氏早有准备，不仅给杜钦明、杜钦远、杜婉清准备了厚厚的红封，连崔颖和崔昭，乃至杜钦言，每人都得了一个。

  “你们虽已成家立业，但在父母眼里，永远都是孩子。”杜敬亭笑着将红封递给有些错愕的崔昭。

  “昭哥儿，往后在长安，就把杜家当自己家，无事常来坐坐。你与钦言同朝为官，年纪相仿，正该多走动，互相照应。”

  崔昭郑重接过，起身行礼：“多谢伯父伯母厚爱，小侄定当常来叨扰。”

  崔颖也给三个弟妹准备了红封和新年礼物，惹得他们又是一阵欢呼。

  秦嬷嬷早被她赶回了崔府，与儿子李忠一家团圆；竹心也放了假回家。崔颖觉得，团圆的日子，每个人都该感受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