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逛街

  “去哪儿？”杜钦言被她拉着往外走，有些疑惑。今日虽休沐，但年关事多，他原以为她会留在府中。

  “别问，跟我走就是了！”崔颖回头，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这是你欠我的！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真原谅你了！”

  杜钦言见她这般，知她心情极好，便也不再追问，只任由她拉着，两人带着江离和听雨，出了府门。

  腊月二十八的长安街头，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之一。虽然前些日子雪灾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但顽强的生机与浓浓的年味已经迫不及待地喷薄而出。

  东市和西市的主要街道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

  道路两旁的店铺无不装饰一新，悬挂着彩绸、灯笼，贴上大红的福字和春联。摊贩们更是将摊位摆到了街边，琳琅满目的年货看得人眼花缭乱。

  崔颖像一尾活泼的鱼，拉着杜钦言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

  她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杏子红绣白梅的披风，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灵动又明媚。

  杜钦言则是一身石青色圆领常服，外披玄色大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与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紧握着崔颖的手，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郎君，你看这个！”崔颖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兔儿爷面具，转身就往杜钦言脸上比划，“这个适合你！”

  杜钦言下意识后仰，眉头微蹙：“胡闹。”哪有堂堂大理寺少卿戴这个的？

  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汉子，见状忙笑道：“这位娘子好眼光！这兔儿爷面具今年最时兴，寓意吉祥！郎君戴着，定能保佑来年顺遂平安！小本生意，只要五文钱！”

  崔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杜钦言，满是期待。杜钦言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默默掏出钱袋付了钱。崔颖立刻喜笑颜开，却也没真让他戴，只拿在手里把玩。

  走了几步，又见卖冰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煞是诱人。崔颖上次那根还没吃够，眼巴巴望过去。

  杜钦言二话不说，又买了两根，一根递给她，一根自己拿着。崔颖咬得咔嚓作响，满足地眯起眼，又看他拿着糖葫芦、一脸严肃的样子，反差得可爱，忍不住偷笑。

  “笑什么？”杜钦言瞥她。

  “笑杜少卿执剑断案的手，如今拿着糖葫芦。”崔颖戏谑道。

  杜钦言看了看手中的红果，又看了看她沾了糖渍、亮晶晶的唇瓣，忽然俯身，就着她手里的那根，也咬了一颗下来。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面不改色地咀嚼咽下，淡淡道：“尚可。”

  崔颖却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脸颊飞红，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头啃自己的，不敢再笑他。

  两人一路走，一路买。

  逛得久了，崔颖也有些饿了。正好闻到一股诱人的甜香，循着味道望去，只见一个不大的门店前围了不少人，里面摆着几个木桶，桶口冒出丝丝白色的冷气，在冬日里格外显眼。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爷爷，正用木勺从桶中舀出乳白色、堆叠如山峦状的膏体，盛在小木碗里，再淋上琥珀色的糖浆和碾碎的干果。

  “这是什么？”崔颖好奇地挤过去。

  老爷爷见是一位漂亮的小娘子询问，笑眯眯地答道：“小娘子，这叫‘酥山’，是老汉我从沙州敦煌带回来的吃食。”

  “酥山？”崔颖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老爷爷一边熟练地给客人盛装，一边娓娓道来。

  “年轻时跟着几位好友西行游历，到了沙州那边，在一位胡商家中尝到了这个。吃起来冰凉沁甜，细腻柔滑，在沙州那等干燥炎热之地，是顶好的消暑美食。老汉我念念不忘，回到长安后，便试着用冬日藏冰来制作，虽不如沙州那边用雪山寒冰来得地道，但在咱们长安冬日吃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新奇的食物和故事吸引了崔颖，她立刻要了两碗。老爷爷动作麻利，很快将两碗堆得尖尖的、淋着糖浆和果仁碎的酥山递了过来。

  崔颖接过，先递给杜钦言一碗，自己才拿起木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细腻的乳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奶香和恰到好处的甜意，混合着糖浆的焦香和果仁的酥脆，口感层次丰富，在干燥的冬季吃起来，竟真的有种清爽舒畅的感觉。

  “好吃！”她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头看杜钦言。杜钦言也尝了一口，他对甜食兴趣不大，但见她喜欢，便也点了点头：“尚可。”

  两人坐在店里，捧着木碗，小口吃着这异域风味的甜品。

  付银钱时，老爷爷接过钱，却没立刻收起来，先是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打量着二人，叹道：

  “小娘子娇俏，郎君俊朗，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崔颖闻言脸颊顿时染上薄红，偷偷瞥了一眼杜钦言，正要道谢，却听老爷爷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说起来，小娘子今日来也算赶得巧，再过几日，这店便要关张咯。”

  崔颖一愣，忙问：“老爷爷这是为何？”

  “嗨，前几日收到老友书信，约我一同去蜀地走走，”

  老爷爷笑着摆手，语气里又起了几分江湖豪情，“我这把老骨头，闲不住，也念着蜀地的山水滋味，便应下了。这长安的小摊，便顾不上了。”

  崔颖闻言不免惋惜：“那往后，岂不是吃不到这般好的酥山，也听不到老伯讲游历的故事了？”

  她素来爱听这些四方游历的见闻，方才一番话早已听得入了迷，此刻满心都是不舍。

  老爷爷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满是疼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恳切又爽朗：

  “小娘子莫急，你这般灵秀讨喜，老汉也打心底里喜欢，爱听我这老头子讲些陈年旧事，也是咱们的缘分。”

  老汉捋着胡须，隐隐有些期盼。

  “此番去蜀地，不知归期几何，但若是往后咱们有缘再见，老汉必定亲手给你做一碗最地道的酥山，用上最好的冰，最醇的奶，再给你讲蜀地的奇闻异事，保准比今日讲的更精彩！”

  崔颖听得心头一暖，连忙点头：“好，那我便盼着与老伯再相见！”

  说罢，让听雨多取了些碎银当赏钱。老爷爷本要推辞，崔颖执意要给，终究拗不过她，只得收下，又往她二人手里各塞了一小袋碾碎的果仁，笑道：“带回去当零嘴，记着老汉这酥山的滋味！”

  二人谢过，转身离去时，还听见老爷爷在身后喊了一声：“小娘子与郎君，往后万事顺遂，岁岁无忧啊！”

  崔颖回头挥手，看着老爷爷站在小摊前的身影，心中满是暖意与期盼。

  吃完酥山，两人继续闲逛。

  一路走下来，听雨和江离手里都提了不少东西。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绚丽的锦缎。崔颖终于觉得有些累了，心满意足地挽着杜钦言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她的披风上沾了些许糖霜和点心屑，发髻也有些松散，但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明媚愉悦的笑容。

  杜钦言侧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夫人，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清脆，像檐下风铃。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陪着她，在这人间烟火里慢慢走，一直走下去，似乎……也很好。

  华灯初上时，两人终于回到了杜府门口。灯笼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