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她很厉害

  手被杜钦言稳稳地牵着，温暖从掌心一点点蔓延开，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寒意。

  崔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却以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度包裹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他提着兄长送来的食盒，步履沉稳地走在她身侧。

  冬日下午淡金色的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云层，柔柔地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也勾勒出崔颖清减却柔和的侧脸轮廓。

  杜钦言侧目看去，只觉得心中那处空落冰冷了半月的地方，正被这阳光、这温度、这身边人细微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填满、熨帖。

  真好。他想。哪怕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有些莽撞，可能打乱计划，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但在看到她明明脆弱却要装出凶狠模样、看到她瘦削却挺直的肩背时，那股汹涌而上的心疼与思念，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才惊觉，他的夫人，这个嫁给他时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竟已在他毫无防备时，悄然成长为一棵能与他并肩承风挡雨的树。

  她敏锐，她果敢，她仁善，她甚至能在朝堂政令之外，更早地看到民生疾苦并付诸行动。他的夫人，真的很厉害。

  这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饱胀的骄傲与柔情。他正沉浸在这思绪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崔颖忽然回头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未完全消散的别扭。她停下脚步，认真道：“你的伤……还是先回医馆让林叔看看，重新包扎一下再回府吧。”

  杜钦言也停下，摇了摇头，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直接回家吧。今日是家宴，不好耽搁。伤没事，已经处理过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担忧的眸子，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走回去，好吗？”

  他想和她这样，牵着手，在灾难初显平息迹象的街头，慢慢地走回家。像是寻常夫妻，在忙碌一日后，踏着夕阳归去。

  崔颖看着他眼底不容拒绝的坚持，又瞥见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终究是心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跟在几步外的江离吩咐：

  “江离，你先去医馆那边，跟林叔和周大夫说一声，我今日先回府了，若有急事，随时来报。”

  江离应下，目送着两人牵着手，慢慢走远，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到了杜府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崔颖习惯性地想抽回手——毕竟是在府门口，众目睽睽。

  谁知她刚一松动，杜钦言便察觉了，不仅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然后在她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牵着她，大步走进了家门。

  守在门口等崔颖的竹心，见到两人竟是携手同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连忙行礼：“大人，夫人，你们回来了！”

  厅堂里已点起了灯烛，暖意融融。杜敬亭和杜钦明、杜钦远两兄弟早已回来，正陪着王氏说话。

  见杜钦言竟和崔颖一同进来，杜敬亭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精光，捋须不语。王氏则是又惊又喜，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杜钦明和杜钦远则互相挤眉弄眼，满脸促狭。

  “大哥！嫂嫂！你们可算回来了！”杜婉清最先跳起来，跑到崔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两人交握的手，笑嘻嘻道，“我就说大哥肯定想嫂嫂了！”

  崔颖脸颊微热，轻轻挣了挣，杜钦言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杜敬亭哼了一声，没理他，只对崔颖和颜悦色道：

  “颖儿辛苦了，快坐下歇歇。”转向杜钦言时，脸色一板，“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大理寺的椅子比家里的床还舒服，你打算常住那儿了呢！”

  王氏也立刻跟上，数落道：

  “就是！半个多月不见人影！家也不回，饭也不一起吃，家宴都敢缺席！你是官当大了，眼里没这个家了是吧？让颖儿一个人忙里忙外，操心外头救灾，还得顾着家里，你看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你个没良心的！”

  杜钦言垂手站着，默默听着父母的责骂，一句也不辩驳。他知道父母是心疼崔颖，也是气他之前的冷落。

  他悄悄抬眼去看崔颖，却见她正微微侧着头，抿着嘴，听得一脸“解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甚至闪过几分小狐狸般的得意，嘴角还偷偷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直到杜母越说越气，手指都快戳到杜钦言脑门上了，崔颖才轻咳一声，站起身，走到杜母身边，柔声劝道：

  “母亲息怒。郎君他……近日确实公务极其繁忙，大理寺上下都在为雪灾治安、查处奸商之事奔波，沈大人、齐大人他们也常常数日不归。今日……今日他也是受了伤，还坚持要去各处查看……”

  她说着，悄悄瞪了杜钦言一眼，意思是“你还不说两句”。

  杜钦言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接口，态度诚恳：

  “父亲，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考虑不周，让二老和……和颖儿担忧了。日后定当注意。”他极少说这样的软话，杜敬亭和王氏听了，气也消了大半。

  王氏拉着崔颖坐下，叹道：“还是颖儿懂事。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快坐下吃饭。”

  一家人围坐桌前，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杜婉清看着桌上的菜色，忽然“咦”了一声：“母亲，怎么没有我喜欢的樱桃酪和火腿煨笋了？菜也好像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