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缓和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太多言语，却在这种无声的协作中，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他递来干净的布条，她接过；她需要按住伤者，他便伸手帮忙；她起身时因蹲久了眼前一黑，身形微晃，他立刻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小心。”他低声道，声音近在耳畔。

  崔颖站稳，轻轻挣开他的手，低低应了声：“……嗯。”

  就在一次两人同时转身，想去拿同一瓶金疮药时，毫无预警地撞在了一起。崔颖额头轻轻磕在杜钦言的下颌上，两人都愣住了。

  随即，崔颖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短暂却真实，驱散了她眉眼间多日的沉郁，宛如冰河乍裂，春光泄地。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杜钦言的肩膀，带着嗔怪的语气脱口而出：“你挡着我了！”

  这亲昵自然的小动作和语气，让两人都怔住了。崔颖反应过来，脸上飞起红霞，懊恼地别开脸。

  杜钦言却感觉，笼罩在心头上空长达半月之久的阴云，仿佛被这一笑一拳，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连日查案奔波、殚精竭虑的疲惫，以及对她刻骨思念却不得不压抑的苦楚，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熨帖了。

  他看着她绯红的侧脸和微微懊恼抿起的唇，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却真实柔软的弧度。

  就在这时，崔昭提着食盒匆匆赶来，他是抽空来给妹妹送饭的。一眼就看到妹妹脸上未褪的笑意和杜钦言站在一旁的模样。崔昭眉头立刻皱起，大步上前。

  “颖儿，饿了吧？快趁热吃。”他将食盒塞给崔颖，目光扫过杜钦言，语气不冷不热，“杜少卿也在？抱歉，不知道你在，没带你的份。”

  杜钦言对他这明显的针对早已习惯，面色如常：“无妨。”

  崔昭又对崔颖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末了，意有所指地看了杜钦言一眼，声音提高了几分：

  “要是有人给你气受，或是这里太辛苦，随时回家！哥哥那里，永远有你的地方！”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崔昭离开后，崔颖脸上的热度也退了。她想起杜钦言这些日子的冷漠，想起自己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和偷偷流过的眼泪，心中那点因方才意外而生出的柔软瞬间又被委屈和倔强取代。

  她盯着杜钦言，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好！我一定会回娘家！”

  这话像是回应崔昭，目光却死死锁在杜钦言脸上，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杜钦言心头一紧，看着她明明脆弱却强装凶狠的模样，所有理智的权衡、危险的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上前一步，在崔颖惊讶的目光中，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崔颖猝不及防，僵在他怀里。

  “别动，”杜钦言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臂收得更紧，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一会儿……让我抱一下。”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室外的寒气，却异常坚实有力。崔颖的挣扎顿住了。

  她感受到了他身体传来的深深疲惫，那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独自跋涉已久的疲惫。坚硬的心防，在这无声的疲惫倾诉中，悄然裂开缝隙。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被冷风稀释过的血腥气。她身体一僵，猛地想起他之前略显僵硬的转身动作。

  “你受伤了？”她抬起头，蹙眉看他，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和恼火。

  “在哪里？严不严重？你这人……受了伤不好好处理，还在外面乱跑！”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查看。

  杜钦言握住她试图摸索的手，摇了摇头：“小伤，不碍事。”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他冰冷了多日的心口，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远处，收工的鼓声“咚咚”响起，回荡在雪后清澈的空气里。一天的劳作结束了。

  崔颖看着他苍白却强撑的脸，再看看他握着自己手的、带着薄茧的微凉手指，心中百味杂陈。

  气他吗？还是气的。怨他吗？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更多的是心疼，和一种“算了，先回去再说”的无奈。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回去吧。”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却没再挣脱，“受伤了就别逞强。”

  杜钦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眸色深沉如夜，却又像落入了星光。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缓缓向着崇仁坊的方向移动。

  冰雪未融，前路尚艰，但至少在这一刻，那双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也暂时驱散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寒冰与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