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改观
作者:满天星下
没有多余的话,却考虑得如此周到。崔颖拿着那银两,指尖微微发烫。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他身为丈夫的支持,更是他对她这份“济世之心”的认可与鼓励。她没有推拒,小心地将钱收好,心中充满了干劲。
接下来的日子,崔颖忙碌起来。杜钦言果然言出必行,下午便让冷泉带来了两位大夫。
一位是年过四旬的周大夫,原是军中医官,因伤退役,医术扎实,尤其擅长外伤和寒症;另一位则稍年轻些,姓吴,家中本是开药铺的,因得罪了当地豪强而落魄,对药材管理和寻常病症极有经验。
崔颖在静室以弟子礼恭敬地见了两位,由林叔在一旁帮着相看问询。林叔对两人的医术和品性都颇为认可。
崔颖便当场定下,请周大夫为坐堂主治,吴大夫则负责药材验收、管理和协助看诊,工钱给得也颇为丰厚体面。
她又让江离去人市上物色了两个机灵、认得几个字的少年,签了活契,留在铺子里做学徒,帮着打理杂务、学习辨认药材。
半月时间,在崔颖的精心筹备和林叔的指点下,济世堂焕然一新。药柜擦得锃亮,各类常用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周大夫和吴大夫也已熟悉了环境。
开张这日,天气晴好。崔颖并未大肆铺张,只在门口挂了崭新的“济世医馆”匾额,放了串鞭炮。然而,真正引起轰动的,是她当众宣布的两条规矩:
“其一,本医馆长期收购附近乡民自家采摘、晒制好的各类草药,只要品相完好、药性无误,皆按市价收购,现钱结算!”
“其二,贫苦人家前来问诊,若确实无力支付诊金,可酌情减免,只收取基本药费!”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常日里蹲在街角售卖草药的农人山民,更是激动不已。
这意味着他们不必再苦苦等待零散的主顾,有了一个稳定可靠的售卖渠道!而对于贫寒病患,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杜钦言这日恰好需前往京兆府协调一桩案子,路线经过东市。他骑着马,在距离济世医馆不远处的街角勒住了缰绳。
隔着熙攘的人群,他看见崔颖,穿着一身较为庄重的湖蓝色织锦长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梅花斗篷,站在医馆门前。
她并未高声吆喝,只是从容地站在那里,对前来道贺的邻里和询问的百姓微微颔首,解释着医馆的规矩。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眉眼沉静,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神态落落大方,举止从容不迫,周身仿佛散发着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光彩。
他看见她细心查看农人带来的草药,与周大夫低声交谈;看见她对一位衣衫褴褛、抱着孩子前来询问的老者耐心解释减免诊金的细则。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时而拘谨、时而羞涩的新妇,而只是崔颖。
杜钦言默默地注视了片刻,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他调转马头,对身旁的冷泉道:“走吧。”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知道她在此处,做得很好,他便可以放心离去。
是夜,杜钦言回府比平日稍早一些。踏入落雪堂,便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
内室里,崔颖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玉酒壶和一只同色酒杯,双颊绯红,眼神迷离,正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角还带着傻乎乎的笑意。
“喝酒了?”杜钦言微微蹙眉,走近了些,那果香愈发浓郁。
崔颖闻声抬起头,见到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带着几分醉意,笑嘻嘻地说:“郎君!你回来啦!我今天……我今天好高兴!”她似乎有些站不稳,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
杜钦言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她。她顺势靠在他身前,仰着头,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今天的经历:
“……郎君你不知道,来了好多人!周大夫看了十几个病人,吴大夫收了好多草药,都是附近村子的人送来的……有个阿婆,她的孙子发热,没钱看大夫,都快烧糊涂了,我们给她看了,只收了最基本的药钱……她一直给我磕头,我、我拉都拉不住……”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成就感与喜悦:“还有啊,我们收的草药,品相都很好,比从药商那里买的也不差呢……江离说,以后可以固定几个村子去收……郎君,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突然停下,睁着一双水汪汪、迷蒙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像个急需肯定和夸奖的孩子。
杜钦言看着怀中之人与白日里从容模样截然不同的娇憨醉态,听着她语无伦次却充满活力的叙述,一时竟有些怔忡。
她温软的身体靠着他,带着果酒甜香的气息拂过他下颌,让他身体有些僵硬。她这般直白地求夸,更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充满了纯粹的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心底那片冰原,仿佛被这醉人的暖意融化了一角。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抬起手,略显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与认真:“嗯,很厉害。”
崔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笑了,将滚烫的脸颊在他微凉的衣襟上蹭了蹭,咕哝道:“我就知道……郎君最好了……”话音渐渐低了下去,竟是靠在他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杜钦言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阴影,绯红的脸颊如同熟透的蜜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或许真的小瞧了她。初见时,她处处小心,恭敬疏离,他以为她和世上大多数女子一样,或陌生或因畏惧,对他只有顺从与距离。
直到他发现她学医时的专注,分析案情时的敏锐,舞剑时的飒爽,再到如今,她开设医馆、济困扶危的魄力与仁心……她像一本被悄然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带着意想不到的精彩。
原来她并非只是崔氏女,杜家妇,她还是崔颖,一个有着广阔见识、学识不凡、内心坚韧且怀抱善意的独特女子。而这样的她,竟还只是一个刚刚十六岁的小丫头。
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赏,有歉然,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在他怀中如同无物。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床榻上,为她褪去鞋袜,盖好锦被。整个过程,她都睡得极沉,毫无知觉,只是在他为她掖被角时,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果子酒的甜香。
杜钦言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流淌进来,将她的睡颜映照得格外柔和静谧。
他不知道她明日酒醒后,是否还会记得今晚的醉语与依赖,但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很厉害”,是再真不过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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