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医馆
作者:满天星下
秋意愈发浓重,庭院里的梧桐叶已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顽强的枯叶在枝头摇曳,衬得天空愈发高远。
嫁入杜府月余,崔颖的心境也如同这庭院,从最初的繁叶满枝、喧闹忐忑,渐渐沉淀出一种安宁与自在,同时也开始萌发新的念头。
这日,她难得有闲情,让听雨和竹心将她从崔家带来的嫁妆单子并一些要紧的箱笼都搬了出来,一一清点查看。
母亲为她准备的嫁妆极为丰厚,除了惯常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外,还有几处位于长安东市和西市的铺面。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地契上,东市靠近边缘处的一间铺面,原就是一家药铺,名唤“济世堂”。
因位置不算顶好,加之原先的掌柜年老归乡,铺子便一直闲置着,只留了个老仆看守。
“药铺……”崔颖指尖轻点着那张薄薄的契纸,心中微动。
她自幼随林叔学医,虽不敢说精通,但对药材、医理也算入门,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与认同。开一间药铺,似乎比其他绸缎庄、首饰铺更合她的心意。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悄然生长。她寻了个由头,带着江离和两个丫鬟,亲自去那铺面看了看。铺子确实不大,位置也稍偏,但收拾得倒还干净。
更重要的是,她在东市及周边转悠时,留意到不少从长安城外、甚至更远地方来的百姓,挎着篮子,蹲在街角,售卖自己从山里、田间采来的草药。
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这繁华似锦的长安城格格不入。
寒风乍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崔颖看着一个穿着单薄补丁衣服的老妪,守着面前一小堆品相普通的车前草和蒲公英,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却鲜有人问津。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城中的医馆都有固定的草药收购处,基本不会理睬这些零散的客户。
她想起了随师父游学的那年冬天。他们路过一个遭了灾的偏远村庄,饿殍遍野,整个村子几乎没了人烟。
她亲眼看见一个母亲紧紧抱着早已冻僵的孩子,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寒。那是她第一次直面人世间最残酷的生死与贫寒,那种无力感至今记忆犹新。
师父当时对她说:“颖儿,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然人力有时尽,世间疾苦,非一人一力可挽回。但求心存善念,力所能及之处,施以援手,无愧于心便是。”
如今,她身处这天下最富庶的长安城,虽只是深宅妇人,但既然有能力,为何不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些草药或许不值什么钱,但对于那些靠山吃山的穷苦人家而言,或许就是冬日里的一口粮食,一件寒衣。
收购他们的草药,既能让铺子有稳定的药材来源,也能给那些人一条活路,这不正是师父数十年来教诲的“仁心”所在吗?
决心既定,如何向杜钦言开口,却又成了难题。
虽说杜钦言待她还算尊重,公婆也开明,但女子出嫁从夫,动用嫁妆经营铺面,尤其是抛头露面,终究不是寻常闺秀所为。
夜晚,杜钦言难得在晚膳时分回了府。两人默默用了饭,各自洗漱。待到熄了灯,并排躺在床榻上时,崔颖的心依旧悬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斟酌着措辞。
她能感受到身侧之人平稳的呼吸,但知道他并未立刻睡着。
“郎君……”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轻颤。
“嗯?”杜钦言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却并无不耐。
“我……我今日清点嫁妆,看到东市有一间陪嫁的药铺,一直空着。”她斟酌着开口,“……我想把它重新开起来。”
身侧的人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让崔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为何想开药铺?”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崔颖深吸一口气,将白日所见所感,以及那年冬日随师父游历的见闻,细细说与他听。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说到那些在寒风中售卖草药的百姓,说到那个冻饿而死的村庄时,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而充满怜悯。
“……我知道,这或许只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太多。但师父常说,医者仁心,力所能及,无愧于心。那些草药不值什么钱,但若能给他们多一条换钱的途径,或许就能多一家人熬过这个冬天。我……想试试。”她说完了,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
黑暗中,杜钦言良久没有出声。他确实有些意外。他以为她最多是想用嫁妆铺子做些寻常营生,贴补己用或是增添趣味,却没想到,她竟存了这般心思。
济世救人,体恤贫苦……这远不是一个寻常深闺妇人会考虑的事情。他想起她学医时的专注,想起她分析案情时的敏锐,如今又听到她这番恳切之言,心中的那片湖面,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想法甚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平日的沉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温和,“心存善念,知行合一,是为大义。”
崔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这是同意了?还赞赏她?
“真、真的?郎君不觉得我……不安分?”她惊喜地侧过身,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方向。
“杜家儿媳,行善积德,有何不安分?”杜钦言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你需要什么?”
他的直接让崔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需要什么帮助。她心中暖流涌动,原本的忐忑不安瞬间被雀跃取代。
她也没有扭捏,直接说出了最大的难题:“铺子倒好收拾,药材来源也有了想法,只是……缺坐堂的郎中。我虽随师父学了些皮毛,但终究难当大任,需得请一位医术可靠、品行端正的坐堂大夫。”
杜钦言沉吟片刻。他掌管刑狱,接触三教九流,倒也认识几个身怀技艺却因各种原因生活困顿之人。
“我知晓几人。明日让冷泉去请来,你亲自见见,看是否合用。”他说道,语气如同安排一件寻常公务,却解决了崔颖最大的难题。
“多谢郎君!”崔颖的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像只终于得到肯定的小雀,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她甚至带着几分天真与兴奋补充道:“郎君放心,等药铺赚了钱,我……我分你红利!”
黑暗中,杜钦言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太短太快,崔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好,我等着夫人的红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第二日清晨,崔颖醒来时,杜钦言早已离去。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准备梳洗时,赫然发现妆匣旁放着一叠整齐的银两,粗粗一看,约有一百两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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