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玄阴化骨铸真理，夜雨寒炉锻锋芒

  丑时三刻，神都的风雪愈发紧了。

  若是从高空俯瞰，整座皇城都已陷入沉睡，唯有两处地方依旧灯火通明。一处是刚才那阴气森森的鬼市，另一处，便是天牢乙字号区域——格物院。

  这里不烧香拜佛，只烧煤炼铁；这里不念经诵道，只算数画图。

  当苏如晦带着沈万三和婠婠推开格物院那扇厚重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焦炭味、机油味以及金属切割声的热浪，瞬间将门外的严寒逼退。

  宽敞的地下工坊内，几十名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炉火映得通红的工匠正在忙碌。巨大的风箱发出如巨兽呼吸般的呼啸，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首独属于钢铁的交响曲。

  在这片嘈杂声中，两个身影正围在一张铺满图纸的长桌前争吵不休。

  “老墨！你这个榆木脑袋！”

  陆子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的炭笔都快被他捏断了，“我都算过一百遍了！膛压！膛压懂不懂？只要在这个位置加厚三分，再刻上一道‘聚灵纹’引流，哪怕是凡铁也能再撑两发！是你手艺不行，怎么能怪我的图纸？”

  “放屁！你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老墨独臂挥舞着一把大铁钳，唾沫星子横飞，“凡铁就是凡铁！它的材质密度就在那儿摆着！灵气一灌进去，内部结构瞬间就酥了！你就是把它加厚成城墙，它也得炸！这是材料的极限，不是手艺的问题！”

  “那就是你的炉温不够！淬火的时机不对！”

  “你行你上啊！你来打铁试试？！”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若不是中间隔着桌子，恐怕早就扭打在一起了。周围的工匠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连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咳咳。”

  苏如晦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苏如晦，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仿佛见到了救星般的表情。

  “主公！您可来了！”

  陆子安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两块打磨过的水晶片凑合而成的眼镜，快步走来，“您来评评理，老墨这厮非说是材料不行，明明是他……”

  “停。”

  苏如晦抬手打断了他的抱怨，径直走到长桌前，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重重地放在桌上。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让那张厚实的橡木桌子都颤了三颤。

  “材料的问题，我解决了。”

  苏如晦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那块其貌不扬、甚至带着锈迹的玄阴铁母。

  “这是……”

  老墨的独眼在看到这块铁疙瘩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曾经神兵山庄的弃徒，他对天下奇金异铁如数家珍。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生怕这是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玄阴铁母？！”

  老墨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而且是……三阶上品的成色？这……这是从哪弄来的？这玩意儿在修仙界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

  “五万灵石，外加得罪了阴煞宗。”

  苏如晦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样？老墨，有了这东西，你的炉子还能不能开？”

  “开！必须开！”

  老墨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中爆发出的光芒，比旁边的炉火还要炽热，“有了这块铁母做主材，再掺入咱们库存的全部玄铁，老夫有把握铸造出一根……足以承受金丹期灵压的主炮管！”

  “金丹期？！”

  旁边的陆子安闻言，眼镜差点掉下来，呼吸变得急促，“你是说……如果这炮造出来，咱们就能……”

  “就能真的跟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讲一讲道理了。”

  苏如晦拍了拍那块冰冷的铁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这东西既然叫玄阴铁母，性极阴寒，熔点极高。你这里的凡火，恐怕化不开它吧？”

  老墨的热情瞬间冷却了一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主公明鉴。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咱们这地火炉虽然引了地脉之火，但温度最多只能融化玄铁。要想融化这块三阶铁母……除非有筑基期修士用丹火长时间煅烧，或者……有更高阶的火焰。”

  “丹火？”

  苏如晦摇了摇头，“我不是火系修士，没有丹火。”

  老墨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那……那就只能慢慢磨了，用水磨工夫，估计得耗上个把月……”

  “但我有这个。”

  苏如晦话锋一转。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体内的《真龙诀》运转，心脏剧烈跳动，将被压制的龙气通过经脉逼至掌心。

  噗！

  一簇金红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他掌心燃起。

  这火焰并不大，只有烛火般大小，但它出现的那一刻，周围几丈内的空气瞬间被烧灼得扭曲起来。离得最近的陆子安只觉得眉毛一焦，慌忙后退数步。

  真龙之火。

  虽然苏如晦还未化龙，但这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本命真火，其品阶远超普通修士的丹火，甚至堪比金丹期修士的三昧真火。

  “这……这是什么火？！”

  老墨瞪大了眼睛，感受着那股令人心悸的高温，“好霸道！好纯粹！”

  “别废话了。”

  苏如晦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火焰，对现在的他来说消耗极大，而且极其痛苦，就像是有人在拿刀刮他的经脉。

  “开炉！我来做你的火种！”

  “是！！！”

  老墨不敢怠慢，大吼一声，“所有人听令！清空一号炉！准备特级模具！鼓风机功率开到最大！快！快！快！”

  整个工坊瞬间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

  这一夜，格物院无人入眠。

  巨大的熔炉前，苏如晦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且布满汗水的肌肉。他单手按在炉壁的入火口处，源源不断的金红色龙火注入炉膛。

  炉内，那块顽固的玄阴铁母，在真龙之火与地脉之火的双重夹击下，终于开始软化、变红，最终化作了一滩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铁水。

  “加玄铁！比例三比七！”陆子安在一旁大喊，“注意融合时间！”

  “加精金粉末！增加导灵性！”

  “加赤铜！增加韧性！”

  老墨像是一个疯魔的指挥家，指挥着工匠们将各种辅料投入炉中。

  苏如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体内的龙气在飞速消耗，胸口的镇龙珠疯狂闪烁，试图补充他的亏空，但依然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更糟糕的是，那个一直潜伏的影魔，似乎嗅到了苏如晦的虚弱，又开始蠢蠢欲动。

  “嘻嘻……好累啊……把身体给我……我帮你……”

  影子的触手悄无声息地顺着苏如晦的脚踝爬了上来。

  “滚！”

  苏如晦在识海中怒喝一声，分出一缕心神，狠狠地将影子镇压下去。

  “公子……”

  一直在旁边护法的婠婠，看着苏如晦那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满是心疼。她想要上前帮忙，却知道此刻不能打扰，只能默默地将天魔气散布在苏如晦周围，帮他抵御炉火的侵蚀。

  终于。

  寅时。

  “出炉——！！！”

  随着老墨一声嘶吼。

  赤红色的铁水如同一条火龙，顺着槽口流入了早已准备好的长管型模具之中。

  滋滋滋——

  冷却液浇筑而下，腾起漫天的白雾。

  待白雾散去。

  一根长达一丈二尺、通体呈现出深邃的暗灰色、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的炮管，静静地躺在铸造台上。

  它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那种属于杀戮兵器的冰冷与厚重。

  苏如晦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婠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成了吗？”苏如晦虚弱地问道。

  老墨颤抖着走上前，用那只独手轻轻抚摸着炮管，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拿出一把小锤，轻轻敲击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悠长，如龙吟，似凤鸣。

  “成了……”

  老墨转过身，那张满是烟灰的老脸上，两行浊泪滑落。

  “主公，成了！这是完美的合金！硬度是玄铁的十倍！导灵性更是毫无阻碍！”

  陆子安也冲了上去，拿着卡尺疯狂测量，嘴里念念有词：“内径误差不到发丝的一半……膛线完美……这简直是艺术品！”

  “给它起个名字吧，主公。”

  陆子安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

  苏如晦在婠婠的搀扶下走上前。

  他看着这根耗尽了他半身龙气才铸造成的钢铁巨兽，感受着它散发出的那股足以撕裂一切的冷冽气息。

  “孔夫子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苏如晦笑了笑，笑容有些狰狞。

  “但在这个世道，动口没用。”

  “它就是我们以后跟人讲道理的资本。”

  苏如晦伸出手指，在炮管还未完全冷却的余温上，刻下了两个字。

  【真理】。

  “真理一号。”

  苏如晦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从今天起，我要让这个名字，成为所有修仙者的噩梦。”

  ……

  离开格物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外面的雪停了，空气清新得有些刺鼻。

  苏如晦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有了这门炮，他在神都的棋盘上，终于落下了一颗真正的“帅”棋。

  “公子，回去休息吧？”婠婠心疼地看着他。

  “不急。”

  苏如晦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天牢最深处的水牢方向。

  “不管是造炮，还是杀人，都得趁热打铁。”

  “那位阴煞宗的少主，应该已经醒了吧？”

  苏如晦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走，去听听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