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寒牢鼠噬贵公子，黑水航道通幽冥

  卯时初刻，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从燥热喧嚣的格物院出来，穿过两条长长的甬道，再下一层蜿蜒的石阶，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这里不再有那种充满了工业力量感的焦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腥臭以及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天牢，丁字号水牢。

  这里是苏如晦接管天牢后，特意让沈万三“翻修”过的特殊区域。

  不同于普通牢房的干燥，这里的水位常年维持在成年人的腰部位置。那水不是活水，而是混合了粪便、泔水以及某种不知名草药汁液的“死水”。

  在那浑浊不堪的水面上，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硕大的灰毛老鼠，正扒着漂浮的烂木头，用绿油油的小眼睛盯着吊在半空中的犯人。

  “哗啦……哗啦……”

  厉寒山被两根粗大的铁链吊着双臂，半个身子泡在那令人窒息的脏水里。

  这位昔日里锦衣玉食、出行都要撒花瓣的阴煞宗少主，此刻早已没了半分风度。他那身原本名贵的白衣已经变成了黑灰色，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原本被苏如晦捏断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虽然经过简单的包扎止了血，但那种骨头错位的剧痛，依然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着刀片。

  更让他崩溃的是那些老鼠。

  就在刚才，一只足有猫那么大的老鼠，竟然游到了他的大腿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虽然没咬破他的护体灵光，但那种恶心和恐惧，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厉寒山哆哆嗦嗦地呢喃着，声音嘶哑，“我爹是厉天仇……我有钱……我要杀光你们……杀光……”

  吱呀——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一道光束刺破了水牢的黑暗。

  苏如晦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身上还带着格物院里残留的一丝烟火气。在他身后，沈万三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婠婠则掩着口鼻，嫌弃地站在门口不愿进来。

  “看来厉少主精神还不错。”

  苏如晦站在干燥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厉寒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老友，“还有力气杀人，说明这水牢的伙食太好了。”

  “苏……苏如晦！”

  看到那张脸，厉寒山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爆发出一股怨毒的光芒。

  “你这个杂种！你竟敢这样对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阴煞宗会把你抽筋扒皮，炼成尸傀！”

  “你爹？”

  苏如晦轻笑一声，从沈万三手里接过那盏灯，往前凑了凑，照亮了厉寒山那张扭曲的脸。

  “厉寒山，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这里是天牢，是我的地盘。别说你爹是金丹期，就算他是天王老子，进了这扇门，也得看我的脸色。”

  苏如晦伸出手，指了指水面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老鼠。

  “看见那些小东西了吗？它们饿了很久了。筑基期修士的肉，对它们来说可是难得的美味。你猜，如果我把你身上的灵力封印了，它们需要多久能把你啃成一副骨架？”

  厉寒山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腿。

  “你……你敢！我是修仙者！我是贵族！你不能……”

  “我能。”

  苏如晦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变冷。

  他转头对沈万三说道：“老沈，给他加点料。我看这水还不够浑，去弄一桶‘化灵散’倒进去。”

  “得嘞！”

  沈万三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他转身从角落里提来一个黑色的木桶，里面装着一种散发着刺鼻酸味的绿色液体。

  “别！别倒！”

  厉寒山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化灵散！那是专门用来腐蚀修士灵力、软化肉身的毒药！一旦倒进去，他的护体灵光就会失效，到时候那些老鼠……

  “早这样不就结了？”

  苏如晦摆了摆手，示意沈万三停下。

  他蹲下身，看着厉寒山。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我问，你答。敢说半句假话，我就割你一块肉喂老鼠。”

  “第一，那只鲛人，你们是从哪弄来的？”

  厉寒山喘着粗气，眼神闪烁，显然还在犹豫要不要全盘托出。

  苏如晦没有催促，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

  嗤！

  一道细微的劲气射出，精准地切掉了厉寒山左耳的一小块肉。

  鲜血滴落水中，瞬间引来了几只老鼠的争抢。

  “啊！！”厉寒山惨叫。

  “我说！是从‘黑水航道’弄来的！”厉寒山崩溃大喊，“是东海那边的妖族主动联系我们的！”

  “黑水航道？”苏如晦眉头微挑，“具体点。”

  厉寒山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剧痛和恐惧，语速飞快地说道：“那是……那是阴煞宗和东海叛军的一条秘密走私路线。入口在……在徐州沿海的一个废弃渔村，那里有一个隐蔽的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东海边缘的‘云雾岛’。”

  “云雾岛？”

  “对！那里是个中转站！”厉寒山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东海那边现在乱得很，蛟魔王篡位后，为了筹集战争资源，就把龙宫里珍藏的宝物，还有……还有抓到的龙宫旧部，拿出来跟我们这些大陆上的邪修做交易！”

  “我们用生魂、尸体、还有凡间的精铁去换；他们给我们鲛人、珍珠、灵矿……”

  “那只鲛人，就是上一批交易的‘赠品’！据说是龙宫的一个高级侍女，原本是要送给合欢宗当炉鼎的，我看她长得漂亮，就截胡了下来……”

  苏如晦听着，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东海之乱”。

  一场政变，演变成了一场跨越种族的肮脏交易。堂堂龙宫皇族，竟然沦落到要靠出卖同族和宝物来维持统治。那个所谓的蛟魔王，格局也不过如此。

  “交易的接头人是谁？”苏如晦继续问。

  “是……是一只虎鲨精，叫‘鲨将军’。”厉寒山答道，“它每逢初一、十五会在云雾岛的‘海市’出现。再过三天……就是初一了。”

  三天。

  时间刚刚好。

  苏如晦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最后一个问题。”

  苏如晦盯着厉寒山的眼睛，“你爹厉天仇，手里有没有归墟的海图？”

  “归墟？”

  厉寒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个鬼地方谁敢去？不过……我听我爹提过一嘴，蛟魔王之所以能篡位成功，好像就是因为它在归墟边缘捡到了什么东西……所以它一直在派人探索归墟。如果你想找海图，恐怕得去找蛟魔王，或者……那个鲨将军手里可能有线索。”

  线索闭环了。

  苏如晦点了点头。

  “很好，你很配合。”

  厉寒山眼中升起一丝希望：“那……那你能不能放了我？我知道的都说了！”

  “放了你？”

  苏如晦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现在放了你，阴煞宗肯定会满世界追杀我。我这人虽然不怕麻烦，但也不想在去东海的路上被人像苍蝇一样盯着。”

  “沈万三。”

  “在。”

  “把他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这几天好生伺候着。”

  苏如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厉寒山。

  “过几天我要出趟远门，正好缺个带路的向导。厉少主既然对那条航道这么熟，就委屈你……再陪我走一趟吧。”

  “不！我不去！我不去东海！”

  厉寒山绝望地尖叫。把他带回东海？万一让蛟魔王知道他泄露了秘密，他会死得比现在还惨！

  咣当！

  铁门重重关上，隔绝了他的惨叫。

  ……

  走出水牢，甬道里的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在苏如晦闻来，却比里面清新了百倍。

  “公子，你真的打算带着这个累赘？”

  婠婠跟在身后，有些不解，“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或者用搜魂术读取记忆不就行了？”

  “搜魂术有风险，万一他爹在他识海里下了禁制，反而会打草惊蛇。”

  苏如晦边走边说，“而且，留着他还有大用。阴煞宗少主这个身份，在那个什么‘黑水航道’上，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我们去东海，不能硬闯，得智取。”

  苏如晦停下脚步，看向格物院的方向。

  “而且，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真理一号虽然造出来了，但还没有经过实弹测试。老墨还需要调试炮架，陆子安还要计算弹道数据。这三天……”

  苏如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三天，我们要把神都这边的事情彻底了结。”

  “比如……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给阴煞宗通风报信，甚至可能参与了当年围攻先帝的‘内鬼’。”

  婠婠一愣：“内鬼？你是说……”

  “厉寒山刚才说漏了一句话。”

  苏如晦冷笑一声，“他说阴煞宗用‘凡间的精铁’去交易。大量的精铁，是受到朝廷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阴煞宗一个江湖门派，哪来那么多精铁？”

  “除非……朝廷里有人在给他们开后门。”

  “而掌管天下铁矿和冶炼的，除了工部，就是……”

  苏如晦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目光却投向了皇城的东北角。

  那里，是大夏内务府的所在地。

  “走吧。”

  苏如晦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天快亮了。该去给我们的魏公公，送份‘大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