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乱葬岗前送故人，鬼手回春

  子时，神都西门。

  因为仍处于国丧期间，城门早早就关了。只有侧面的一个小门还开着一条缝，专门用来运送城内的“污秽之物”（比如尸体、夜香）。

  一辆散发着腐臭味的板车，在夜色中吱呀吱呀地驶来。

  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赶车的则是一个身穿黑衣、面色惨白的狱卒。

  苏如晦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壶劣酒，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看起来就像个喝醉了的收尸人。

  车板上，盖着一张破草席。草席下，隆起一个人形。

  “站住！干什么的？”

  守门的兵丁拦住了去路，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送……送货的。”

  苏如晦打了个酒嗝，从怀里摸出一块天牢的腰牌晃了晃，顺手又塞了一把铜钱过去，“几位军爷，行个方便。天牢里死个犯人，臭了，急着扔。”

  兵丁接过铜钱，借着灯笼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车上的草席。

  “晦气。”

  兵丁骂了一句，刚想挥手放行，突然想起了什么，拿着长矛往草席上捅了捅，“没夹带什么违禁品吧？”

  噗。

  长矛刺破草席，扎在了“尸体”的大腿上。

  苏如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魏破天现在没有痛觉，但他体内有煞气。一旦流血，那血腥味会不会引起怀疑？

  好在，魏破天已经被“龟息锁命阵”封住了气血，长矛拔出来时，枪尖上只带了一点黑色的凝固血块，并没有鲜血喷涌。

  “都死硬了。”

  兵丁看了一眼枪尖，嫌弃地在车轮上擦了擦，“滚吧滚吧，赶紧扔远点，别熏着老子。”

  “谢军爷！”

  苏如晦连忙赶着驴车，穿过城门洞，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城外十里，乱葬岗。

  这里是神都阴气最重的地方。满地都是无主的孤坟和残破的墓碑，野狗在枯草丛中穿梭，时不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苏如晦赶着车，一直走到乱葬岗的最深处，一片枯树林前才停下。

  “出来吧，别藏了。”

  苏如晦跳下车，对着黑暗中冷冷说道。

  “嘎——”

  一只立在枯树枝头的黑色乌鸦，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叫声。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正死死盯着车上的尸体。

  那是国师的眼线——冥鸦。

  苏如晦早就发现了。从出城开始，这只乌鸦就一直跟着他。看来国师虽然拿到了“虎符”，但生性多疑，还是派了眼线来确认魏破天的死活。

  “既然来了，就留下当个祭品吧。”

  苏如晦手腕一抖。

  咻！

  一枚金针破空而去。

  那乌鸦反应极快，刚想振翅高飞，但金针上附带的真龙威压瞬间锁定了它。

  噗！

  金针贯穿了乌鸦的身体。它惨叫一声，掉落在地，化作一滩黑水，黑水中还残留着一张燃烧的符纸。

  “眼线清除了。”

  苏如晦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枚容尚宫给他的铜扣子，高高举起。

  “金吾卫旧人，求见鬼手先生！”

  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回荡。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却无人应答。

  苏如晦也不急。他知道这种高人都有怪癖。

  他将真气注入铜扣子。

  嗡！

  铜扣子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这是特制的军中暗号。

  片刻后。

  “桀桀桀……”

  一阵难听的笑声从地下传来。

  只见不远处的一座孤坟突然裂开，一块墓碑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身材矮小、驼背、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是铁钩）的老头，像地鼠一样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黑袍，乱发遮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金吾卫的扣子？”

  老头看了一眼苏如晦手中的信物，又看了一眼苏如晦的脸，“啧啧啧，这眉眼，跟苏沧海那个短命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是他儿子？”

  “正是。”苏如晦拱手，“晚辈苏如晦，见过鬼手前辈。”

  “别叫前辈，叫债主。”

  鬼手老头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那辆板车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鬼地方来，还拉着一具‘活死人’。小子，你胆子不小啊，敢劫天牢的狱？”

  一眼就看出了“活死人”。

  果然是神医。

  苏如晦掀开草席，露出魏破天的身体：“前辈，这是镇北大将军魏破天。他腹中吞了玄铁虎符，身中牵机药剧毒，被我用金针封穴暂时保命。求前辈出手相救。”

  “魏破天？”

  鬼手老头眼神一凝，随即怪笑起来，“嘿！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苏沧海的儿子，救了魏破天。这大夏的浑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他走到板车前，伸出那只铁钩，在魏破天的肚子上敲了敲，发出“当当”的金属声。

  “手段不错，龟息锁命阵，还有一股子……嗯？真龙气？”

  鬼手老头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如晦，“小子，你到底是谁？苏沧海那个大老粗可练不出这等内力。”

  苏如晦神色平静：“晚辈只是个狱卒。机缘巧合，学了点杂耍。”

  “杂耍？嘿嘿，这杂耍可真够要命的。”

  鬼手老头也没有深究。他虽然性格古怪，但最重承诺。当年苏沧海救过他的命，如今他儿子拿着信物找上门，这忙他必须帮。

  “人留下，你可以滚了。”

  鬼手老头一挥手，“七天之后，让他自己去北边。至于那个虎符……老夫会帮你取出来。”

  “多谢前辈！”

  苏如晦大喜。

  “别急着谢。”

  鬼手老头突然阴恻恻地笑了，“救活他容易，但取虎符得开膛破肚。老夫这里缺几味药引子。既然你是狱卒，那就在天牢里帮老夫留意一下。”

  “什么药引？”

  “千年尸鳖的壳，成精黄鼠狼的尾巴，还有……一颗刚死不久的、六品以上武者的心脏。”

  苏如晦：“……”

  这都是些什么阴间材料？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也不算太难。

  “晚辈记下了。”

  苏如晦再次行礼。

  鬼手老头也不废话，单手提起魏破天那几百斤的身躯，像提一只小鸡一样，钻回了坟墓里。

  轰隆。

  墓碑合拢，孤坟恢复原状。

  乱葬岗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如晦看着那座孤坟，长出了一口气。

  最大的包袱，甩出去了。

  魏破天没死，虎符也没丢。等他在北境振臂一呼，这大夏的局势才会有转机。

  而现在……

  苏如晦看了一眼东方渐白的天空。

  “该回去上班了。”

  他赶着空车，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向着神都方向走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那个被他金针射杀的乌鸦化作的黑水滩里，那张燃烧的符纸并没有完全烧尽。

  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闪过，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苏如晦离去的背影。

  皇宫，摘星楼。

  正在打坐的普渡慈航突然睁开了眼。

  “金吾卫余孽……真龙气……还有，假虎符。”

  普渡慈航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笑容。

  “原来，变数应在天牢。”

  “苏如晦……本座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