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真是他的意思?
作者:大耳朵怪叫牛
周婉君发间那支累丝嵌玉的蜻蜓簪,分明是自己母亲昔年心爱之物,簪头一点碧玉,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亲手打磨嵌上的。
如今竟被周婉君这般堂而皇之地戴在头上。
商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笑容未减,话也接得从容。
“你到的第二日,崔家的船便到了。只是你一直病着,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底下人忙乱,许是入库时与府中原有的物件儿混在了一处,也是有的。”
崔玉檀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如今既蒙太师恩情,认作夫人的义女,原也该备些见面礼孝敬,只是……”
她顿了顿,视线又落回那支簪子上,语气轻叹:
“义母头上这支蜻蜓簪,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不过是我十二岁生辰时,父亲亲手所制,母亲一直戴着,说是见簪如见人。”
周婉君脸色倏然一白。
她没想到,这崔玉檀才刚醒,在商家客居已经是寄人篱下,竟还敢如从前那般直白锐利。
一支簪子罢了,也值得当面讨要?
舌根微微发紧,周婉君勉强扯出笑意:“原是女郎的旧物,我还纳闷,咱们府里何时有这样精巧别致的首饰了。”
这话说得软中带刺,既撇了干系,又暗暗指摘崔家带来的东西与商府不配,顺带给老夫人递了把眼药。
果然,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崔玉檀却恍若未觉,只倚在枕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周婉君。
这周婉君,莫不是以为,自己承了商韫几分情面,便也要对她感恩戴德?
真是天大的笑话。
商家这些人若识趣,看在商韫的面上,她自会彼此相敬如宾,维持个表面光鲜,也乐得清净。
可若有人拎不清,非要把那点算计的心思舞到她面前,那便休怪她,不留情面了。
这样想着,崔玉檀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清凌凌地掠过眼前温婉含笑的女人
“这些旧物,我身边的人向来清楚。只是不知阿年与阿倦去了何处?若她二人在,断不会让东西混了去。”
周婉君喉间一哽。
她总不能说,自己嫌那两个丫头盯得太紧,碍手碍脚的,早已寻由头打发到外院去了吧?
“她们二人到底年轻,你又病着,许是照料不够周全,我便让她们暂且歇——”
“义母还是将人送回我身边罢。”崔玉檀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目光却清凌凌的。
“否则我少些什么、混了些什么,只怕自己都不知晓。况且……”
她略一顿,声音压低些许:“阿年与阿倦并非寻常侍女,皆是官宦人家出身、记有名册的良家子。若在我这儿出了差池,倒不好向她们家中交代。”
话中警告之意,已不加掩饰。
周婉君攥紧了袖口,到底想着要维持贤惠主母的形象,只眼眶微红求助地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却也让她先把簪子取下来还给崔玉檀。
看着周婉君一脸憋闷,宋氏心中却暗暗庆幸让崔氏女入了大郎的家谱。
若真让这崔玉檀以韫儿的正妻身份进门,凭她这般心性与出身,商家往后怕不是要改姓崔?
只是婉君这回也太心急了些,立威也不该挑人刚醒的时候,反倒落了下乘。
“罢了,”老夫人摆摆手,语气平淡,“女郎既用惯了那两人,便送回来罢。不过是两个丫头,值得什么。”
周婉君正因着簪子胸中堵了一口气,听得老夫人这样说,也只能低头应下:“是。”
老夫人这才转向崔玉檀,脸上重新又堆起慈和的笑。
“对了,你叔父前日来了信,说他大哥走了这么多年,还能白得你这么个好女儿,高兴得很。他五日后便回府,要为你好好办一场认亲宴,让上京城都瞧瞧我们商家嫡女的气度。”
崔玉檀怔了怔,一时竟有些失神。
叔父……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商韫还只是个寒门书生,一身旧衫站在崔家书房外。
那时她躲在屏风后偷看,只见那人脊背挺直如竹,侧脸清峻如雪。
从此一缕情思,再未能斩断。
她从未图过他日后权倾朝野。
若父母仍在,若家宅安宁,她所求的,不过是与他晨起共砚、暮时对茶,在一方小院里看尽四季流转,岁岁常伴,清平度日。
可如今……
做他侄女,已是定局。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崔玉檀就成了一块任人揉捏的鱼肉。
这商家的富贵,可少不了他们崔家在其中的助力。
这二人,将她看成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这主意可打错了!
崔玉檀缓缓抬眼,看向神色各异的婆媳二人,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士族门阀里浸润出的矜傲笑意:
“既如此,便有劳祖母与义母费心安排了。”
周婉君面上温婉的笑意丝毫未变,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收紧了。
义母。
两个字,客气又疏离。
她原以为,借着将这崔家女郎记在名下,往后便能名正言顺地以母亲身份管教拿捏。
一个失了怙恃,寄人篱下的孤女,再是出身清贵,到了她的手下,还不得乖乖顺从?
可这声“义母”,像无声地提醒她。
她崔玉檀认这名分,是给商家、给商韫面子,但想借此摆布?
休想。
周婉君心底那点志在必得的笃定,忽然就晃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双眼睛底下像是结着一层薄冰,又静又凉。
这不是个能轻易揉圆搓扁的主儿。
纵使认作了干女,冠上了商家的姓氏,恐怕,也难成乖巧的。
老夫人终是先缓了脸色,摆手道:“好了,你既病着,便好生歇着。等过几日你叔父回来,给你好好热闹一番。”
周婉君亦勉强笑了笑,嘱咐几句“好生休养”,便扶着老夫人出了门。
待人走远,崔玉檀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悄然进屋的阿年与阿倦:
“入谱记名……当真是他的意思?”
阿年低头,声音轻而稳:“听闻是长平郡来了信,老夫人方开的祠堂,入的族谱。”
崔玉檀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将枯未枯的秋海棠上,看了许久。
末了,她极轻地笑了笑,像叹,又像释然:“既然是他所愿,那便如此吧。”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再不言语。
唯有袖中指尖,悄然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浅印。
可是怎么甘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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