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五日后，商韫归府。

  他未如常先去泷玉院向母亲问安，反是脚步一顿，侧首问迎上来的家丞：

  “崔家女郎，如今安置在何处？”

  家丞微怔，忙答：“回大人，女郎如今在秋水阁。”

  商韫面色未动，径自转向西侧。

  一入秋水阁院门，他便蹙了眉。

  院落窄小，花木疏落，墙角青苔斑驳，显是久未精心打理。

  秋风卷过，阶前落叶都透着几分萧瑟。

  崔家兄长在世时，待这独女如珠似玉，闺阁之中锦绣堆叠、仆婢环绕，何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如今这住处，未免太过潦草。

  他眸色微沉，压下心头那丝不悦，撩袍踏入正屋。

  屋内倒是收拾得整洁，帘帷椅褥皆换新，只是摆件瞧着都是冀州那边的喜好，想来母亲也没有为她布置屋子。

  而且三间屋子实在局促，她那些书册、箱笼、妆奁无处安放，十几只楠木大箱只得堆在厅堂角落，显得拥挤又凌乱。

  商韫立在门前，目光扫过这通窄的屋子，唇角微微抿紧。

  母亲这番安排，着实欠妥。

  “在府中可还习惯？”

  他出声，嗓音是一贯的清淡。

  却没听见人回答。

  内室，临窗下的书桌，崔玉檀对着堆积如山的素白经卷，手腕已隐隐发酸。

  前日，周婉君以“老夫人近来眠浅心悸，需至亲晚辈亲手抄录的金刚经供奉佛前，方能安神”为由，将厚厚一沓经纸并一套极费腕力的簪花小楷送到了她面前。

  说“玉檀是府里唯一的姑娘，又是老夫人嫡亲的孙辈，这份孝心，非你莫属。”

  周婉君笑容温婉，话里的意思却不容人拒绝。

  “老夫人等着呢，七日之内，需抄足七七四十九卷。你也知道，心诚则灵，字迹务必要工整、洁净，不可有丝毫错漏涂抹。”

  四十九卷，七日。这分明是不让她有片刻喘息之机。

  打听了商韫何时回府后，崔玉檀压下人要收拾屋子的动作后便欣然忙开了。

  商韫掀开纱帘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场景。

  狭小的屋子里窗扉半开，映着少女伏案的侧影。

  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握笔的速度明显迟缓，时不时停下，轻轻甩动着手腕，眉心蹙着，唇色也显得有些淡白。

  案边已垒起一叠抄好的经卷，但待抄的，仍是小山般一堆。

  听到动静，崔玉檀竟然有些不敢抬头。

  “你在忙什么？”

  商韫的语气是一贯的冷淡，若是熟悉的人细听，便能听出其中的不满。

  “二叔……”她唤了一声，将手边的书拢了拢。

  少女潋滟的眼中是浓浓的依赖和委屈，想站起身，却因坐得太久腿脚发麻，身形晃了一下。

  却还是起身，规规矩矩屈膝一礼：“二叔回来了。”

  商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心头倏然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辨明的滞闷。

  他风尘仆仆回来，也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想做大哥的义女。

  只是有些别扭，从前那个会拽着他袖角柔声轻唤“韫郎”的小姑娘，如今却这般疏离地叫他二叔。

  虽说称呼上亲疏有别，但是她如今同阿琅一样，是自己的晚辈。

  “嗯，对了，”他应得简短，移开视线，“这院子太小，也太偏。晚些时候，搬去观澜院罢。”

  观澜院临水而建，敞亮开阔，是府中除主院外最精雅的处所，就在正房的东边。

  崔玉檀眼睫微动，并未推拒。

  她如今既是商家名正言顺的嫡女，自然该享有最好的一切。

  院落的事情说完，商韫目光又落在她难掩疲惫的小脸上，开口时，语气听不出情绪：“谁让你抄这些？”

  崔玉檀抿了抿唇，小声道：“是义母。说是祖母需要晚辈尽孝心，”她顿了顿，像是实在有些委屈，“阿檀不敢不孝，只是……实在有些累，写得慢了些。义母晨起还遣人来问过进度，催得急。”

  她没说自己手腕疼，也没说夜里睡不够，只那双氤氲着水汽，满是红丝的眸子，已将所有难处诉尽。

  商韫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烧的正旺。

  忽然，他伸出手，将她面前那叠抄好与未抄的经卷，连同那支蘸饱了墨的笔，一并抓了起来。

  然后，扬手——厚厚一沓经卷，如同雪片般，被他毫不留情地从敞开的窗户直接扔了出去，散落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那支笔咕碌碌滚出老远，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你何时，”他转回身，看着呆住的她，声音清冷，却似有寒流在底下涌动，“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崔玉檀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真该死，她居然忘了商韫是何等聪明的人，居然想在他面前耍心思。

  可谁知，商韫再开口没有指责她的小把戏，而是对她的怒其不争。

  “她让你抄，你便抄到手腕发抖、茶饭不思？”商韫向前半步，二人的距离陡然拉近，那股冷冽的松柏气息将她笼罩。

  “我教你读书明理，教你执笔写字，不是为了让你写这些东西的。”

  “我……”崔玉檀心口一跳，“她是义母，又以祖母的名义，我若推拒，岂非落下不孝不敬的口实？”

  “口实？”商韫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在这府里，我还没死，轮不到她用孝道来压你。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凤眸微眯：

  “她若真有心尽孝，为何不自己动手，或让身边丫鬟代笔？偏偏寻上你？阿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在我面前装糊涂？”

  崔玉檀心头猛地一紧，有些心虚。

  商韫却不再逼问，只淡淡道：“这些东西，不必再抄。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说的。”他目光扫过她仍有些轻颤的手腕，“去让阿倦弄些药油揉揉。”

  崔玉檀心头发酸，往日她是爱慕他的女子时，他避之不及，如今成了他的晚辈，他却是明目张胆的护短了。

  商韫见她愣神，微微叹出一口气，低声开口。

  “后日府中设宴，将你记入族谱之事昭告亲友，往后既是我商家的女儿，你的一应行事便同往日一样就可，不必拘束，有何需求或委屈，只管同我说。”

  他此生于男女之情向来淡泊，更无心娶妻生子。

  应下崔家托付，本是看在崔兄当年知遇提携之恩。

  既然崔家女郎不愿，他便将她当亲生女儿护在羽翼之下，也算全了这份恩义。

  来日为她择一良婿，十里红妆送她出嫁，便不算辜负故人所托。

  至于他自己……

  一个情冷意疏之人，绝非她的良配。

  崔玉檀见他此刻格外好说话，被娇养多年的性子难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