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来日替他尽孝送终

作者:大耳朵怪叫牛
  看着自家婆母那张热切的脸,周婉君故作为难道:“儿媳瞧着,崔家女郎与韫郎年岁差了近一轮,韫郎性子又淡,长久相处,只怕委屈了崔家女郎,日久天长反倒结成怨偶。”

  “如今上京世家间也常兴认干亲、行照拂之义,若在韫郎回府之前,咱们便做主将崔姑娘认作韫郎的义女,”周婉君顿了顿,声音更轻:“既全了两家旧谊,也免了日后尴尬。”

  老夫人沉吟片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说得在理。只不过,韫儿身份到底不同,若是让崔家女占了他嫡长女的位置,到底不美。”

  周婉君眼波微转,心下已有了计较。

  “母亲教训的是,确是儿媳考虑不周了。韫郎到底是男子,外头朝政大事尚且劳心费力,内宅这些女儿家的教养规矩,他一个不惯与闺阁琐事相干的,自然不便亲自插手过问。”

  她话语一顿,声气放得更柔婉体贴:

  “儿媳想着,不若……便将崔家女郎记在儿媳名下?往后她与阿琅一同唤韫郎一声叔父,既不影响来日韫郎的亲嗣,于礼数上也更周全妥帖。母亲您看,这样可好?”

  老夫人掀了掀眼皮,目光在她温婉驯顺的脸上停留一瞬,没忍住,泄出一丝轻笑:

  “你既有这份心,也好。那往后,你这个做母亲的,可得多费些心思,好好管教管教。莫要让那些冀州带来的轻狂习气污了咱们上京高门的规矩。”

  周婉君唇角弯起,恭声应道:

  “母亲放心便是,儿媳定会悉心教导,让她知晓分寸。”

  老夫人望向周婉君,语气深长:“这府里,唯有韫儿能护着你们母子,我才安心。”

  听到商韫的名字,周婉君娴静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绯色。

  她想起那人一身月白立于月下的模样,风骨清绝如谪仙临世,多日来的忐忑彷徨,此刻终于稍稍落定。

  “只是崔女郎那边……”她轻声问。

  老夫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自会同她细说,便说是韫儿的意思,她一个姑娘家还能翻出什么花来不成?”

  周婉君服侍老夫人用了药、洗漱妥当,才缓步退回自己的院落。

  “阿娘。”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自正屋走出,规矩地行礼站定,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叔父接回来的崔家女郎,会不会把阿琅赶出去?”

  周婉君眉心一蹙:“谁同你说的这些?”

  “阿嬷说,叔父接她来,是要成婚的。往后,叔父就不会只疼阿琅了。”

  周婉君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俯身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不会的。”她声音低柔,却笃定,“崔家女郎只会是你的阿姊。你叔父……永远只会是你一人的父亲。”

  *

  次日,天未大亮,商家祠堂便已烛火通明。

  宋氏生怕夜长梦多,以“冲喜祛病、安宅定名”为由,请来了族中三位年高望重的长辈。

  香案早已备齐,名谱端正摊开,朱笔搁在一旁,一切只等一个名字落上去。

  由宋氏亲自执笔,在商韫大哥名下另起一行,工工整整写下“义女:崔氏玉檀”六字。

  “从今日起,她便是商家长子商昱名下的女儿,商家正经过谱的姑娘。”

  她搁下笔,目光扫过几位族老。

  “诸位做个见证,也全了两家昔年情谊。”

  族老们捻须点头,并无异议,老夫人亲自操办,太师又无阻拦,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事毕,老夫人当即修书一封,命快马送往长平郡商韫处。

  信中言辞恳切,只道:“崔氏女自言,感念照拂,愿执晚辈礼,长侍膝前。念你身旁无人,且男子之身于闺阁教养多有不便,故自请记于你亡兄名下,为其嗣女,如此名正言顺,亦可全你与崔家旧谊。今已开祠入谱,以安其心,亦定其名。”

  字里行间,皆是已定之事。

  三日后,秋水阁中。

  崔玉檀在浓重的药味与隐约的檀香中悠悠转醒。

  额上搭着的湿帕子早已凉透,喉咙干得发疼。

  她还未唤人,便听见外间隐约传来的交谈,声音轻,却清晰:

  “这两日往来道贺的帖子就没断过,都说太师福泽深厚,白得了个如花似玉的侄女。”

  “可不是,如今满上京谁不知道,咱们府里多了位正经的大小姐。咱们老夫人当真是看重崔家女郎,前日特意开了宗祠记名呢。”

  崔玉檀呼吸一滞,指尖微微蜷起。

  大小姐?

  若非商韫发话,谁会如此草草安排了她。

  崔玉檀才从病中挣脱,此刻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原来商韫接她回来是认作晚辈庇护的?

  亏得她一路上又是酸涩忐忑又是不安惴惴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陌生的侍女端着药盏进来,见她睁着眼,立刻含笑行礼。

  “女郎醒了?奴婢这便去禀报老夫人。”

  语气自然亲昵,仿佛已唤过千百遍。

  崔玉檀看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又缓缓望向窗外。

  秋光澄澈,天高云淡,是个好天气。

  匆匆而来的宋氏端坐榻前,言辞恳切,长篇大论。

  可崔玉檀昏沉间只捉住了一句重点——商韫宁愿认她做侄女,也不愿承她的情谊。

  思及此,她怔了片刻,随即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年少时那些不敢言说的倾慕、那些借着顽笑藏起的心思,终究只是她一人痴梦。

  也好。

  在如今做商韫的侄女,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庇护。

  若是来日替他尽孝送终,也算还了这份雪中送炭之情,全了自己一场无疾而终的痴念。

  只是当崔玉檀抬眼对上在一旁的周婉君时,心头却无端一恼。

  周婉君见她看了过来,上前半步:“女郎,我年纪痴长你十五岁,如今你我既是一家人了,论年岁、论辈分,你合该唤我一声母亲。”

  崔玉檀心头那团因认亲而起的郁气正堵得难受,闻言眸色一冷,抬眼直视过去,语气里没了半分客气:

  “我母亲谢氏虽已故去,但我外祖家谢氏一门尚在,舅舅们也都康健。”

  “若贸然改口称他人为母,恐令长辈心寒。夫人若是不嫌弃,往后我便唤您一声义母,既全了礼数,也不负我崔家生养之恩。”

  她语速平稳,丝毫没顾及周婉君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好好好,张口闭口都是谢家,怎么如今你是养在我们商家的屋子里?

  周婉君脸上那抹笑僵了僵,被怒气代替,但随即又扯开来,一时间脸色有些别扭。

  “都依你,你高兴便好。你且安心,韫郎特意来信叮嘱了,要我日后好好照拂你,你初来上京,有些不明白的,缺了少了什么的,你都只管找我便是。”

  听到周婉君自然而熟稔唤出那声的“韫郎”,崔玉檀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耐烦再听她称呼商韫时的故作亲昵,崔玉檀偏头移开视线,语气更淡了几分。

  “有劳您费心了。只是我病中昏沉,倒有一事想问,我父母为我留下的那些旧物,可都安然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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