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暗涌

  离开边界客栈后，林治独自向东而行。越深入昌辉帝国腹地，空气中弥漫的腐烂气息便越发浓重刺鼻，混杂着焦土、尸骸和绝望的味道。道路两旁，流民如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浊的眼眸里只剩下对生存最卑微的渴求。他们蜷缩在残垣断壁下，或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这景象，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蹭着林治的记忆深处。曾几何时，他亦如眼前这些蝼蚁，在更深的泥泞里挣扎，朝不保夕，满山遍野地逃亡。那份深入骨髓的饥饿、寒冷与无孔不入的恐惧，即使如今已登化神之境，也未曾真正忘却。此刻重临此境，目睹这帝国疮痍下的众生相，一股沉甸甸的阴郁压在他的心头，比归墟之门的迷雾更令人窒息。

  忽地，一阵急促如闷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气沉沉的哀鸣。道路上的流民如同受惊的鸟雀，慌不迭地向两旁泥泞的沟壑中扑倒躲避，唯恐避之不及被铁蹄踏碎。

  烟尘卷起处，一队约莫二十余骑的轻甲骑兵疾驰而来。甲胄染尘带血，制式却依旧精良，正是昌辉帝国精锐的玄甲卫。他们人人手持丈二点钢长枪，虽神色间难掩仓惶疲惫，但控马之术精湛，进退间阵型不乱，显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让开！速速让开！”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士厉声呼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姿态，比起林治记忆中那些跋扈凶戾的昌辉军卒，竟算得上“克制”。至少，他们是在驱赶，而非直接纵马践踏。

  人群中有眼尖的难民低呼：“中间那个……是六皇子殿下！”

  只见队伍中央，一名同样身着玄甲的青年被严密拱卫着。他身形挺拔，面容尚显年轻，却已刻上了风霜的痕迹，紧抿的唇线和深锁的眉头透露出极度的焦虑与凝重。他肩甲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内衬的锦袍渗出暗红，显然负伤不轻。

  “六皇子殿下在逃亡？”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流民间此起彼伏，“什么人敢在帝国境内截杀皇子？莫不是……岩岭那边的暴民？”

  “岩岭？那可是暴动最凶的地方！听说六皇子殿下亲自坐镇岩岭月余，手段强硬，是想杀鸡儆猴，震慑全国乱局……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林治隐在路旁一棵枯树下，灰布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余一双沉静的眼眸观察着这支溃退的王族卫队。玄甲卫的战力他当年便见识过，堪称帝国柱石。能将他们逼至如此狼狈境地，甚至护卫的皇子都负了伤，追击者的实力和决心，绝非寻常暴民可比。

  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道旁看似寻常的枯草丛中，骤然爆射出数十道乌光！那并非箭矢，而是淬了剧毒、细如牛毛的钢针，无声无息，笼罩范围极广，目标直指马匹和骑士面门！

  “敌袭！护驾！”玄甲卫统领怒吼，长枪舞动如轮，绞碎一片乌光。但仍有数匹战马悲鸣着倒地，骑士闷哼坠马。队伍瞬间大乱。

  紧接着，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扑出！他们皆身着紧身夜行衣，脸覆狰狞的青铜兽面，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手中兵器并非制式刀剑，而是奇门短刃、分水刺、淬毒爪钩，招招直取要害，显然精通刺杀之道，绝非乌合之众。

  玄甲卫虽勇，但久战疲敝，又失了马匹优势，仓促间陷入苦战。刺客人数虽少，却个个悍不畏死，以伤换命，瞬间又有两名玄甲卫溅血倒地。六皇子永辉被三名亲卫死死护在中心，他手中长剑奋力格挡，剑术颇有章法，但肩伤影响，动作已显滞涩。一名刺客抓住空隙，毒蛇般的分水刺刁钻地刺向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佝偻的身影如同被风吹起的枯叶，“恰好”踉跄着跌倒在永辉与刺客之间。

  “老丈小心！”永辉下意识惊呼。

  那刺客眼中凶光一闪，分水刺去势不减，竟要连这碍事的老头一并洞穿！

  眼看毒刺即将及体，那看似老朽不堪的身影，浑浊的眼中陡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芒。他仿佛被吓傻般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手中握着的半截充当拐杖的枯枝，颤巍巍地向前点去。

  这一“点”，在刺客眼中慢得可笑。然而，就在枯枝尖端即将触碰到分水刺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那刺客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青铜面具下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惊愕。他眉心处，一点殷红缓缓渗出。一股无形而霸道至极的力量，已透过那截枯枝，瞬间震碎了他的识海与心脉。

  刺客的尸体软软倒下。

  这诡异的一幕让周围几名刺客和玄甲卫都怔了一瞬。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道是这老头运气逆天，或是那刺客自己出了岔子。

  混乱仍在继续。林治化身的“老朽”在刀光剑影中看似惊惶失措地翻滚、躲闪，动作笨拙却每每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他有意无意地靠近那些倒下的刺客尸体，浑浊的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暗袋。在一次翻滚中，他枯瘦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一具尸体腰间一拂，一块冰凉坚硬之物已悄然滑入袖中。

  战斗接近尾声。玄甲卫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终于将刺客尽数斩杀。然而，一股森冷的杀意骤然锁定了刚刚“惊魂未定”爬起身的林治！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治身后，一只包裹着黑色鳞甲的手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掏其后心！那隐晦却磅礴的威压，赫然是化神一重天的强者！此人一直隐匿在侧，只为在混乱终结、目标松懈的刹那，发动必杀一击！

  林治“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佝偻着背，对着永辉的方向颤声道：“贵人……贵人救命……”

  永辉脸色剧变：“老丈快躲！”但他救援已是不及。

  就在那漆黑利爪即将触及林治破旧衣袍的瞬间，林治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向前扑倒。

  “嗤啦！”

  利爪撕裂空气，险险擦过他的后背，只扯下了一片破布。

  那化神杀手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杀意更浓，身形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扑上！

  这一次，林治“恰好”扑倒在一名战死的玄甲卫尸体旁。他慌乱中抓起尸体旁掉落的一柄断刃，看也不看，反手就向身后胡乱一捅！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如同溺水者的挣扎。

  那化神杀手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对这种垂死反击不屑一顾，甚至懒得躲避，只想更快地捏碎这蝼蚁的喉咙。

  然而——

  “噗！”

  那柄看似胡乱捅出的断刃，分毫不差地、精准无比地，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穿了他护体灵光最薄弱之处，深深没入了他腋下要害！一股摧枯拉朽、蕴含寂灭之意的恐怖力量瞬间爆发！

  “呃……”化神杀手的身形猛地顿住，眼中的轻蔑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那柄没入身体的凡铁断刃，又看向那依旧背对着他、抖如筛糠的枯瘦背影，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生命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飞速流逝。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永辉和其他幸存的玄甲卫眼中，只看到那凶悍的杀手扑向老丈，老丈惊慌跌倒胡乱挥刀，然后……杀手就自己撞到刀上死了？这运气，简直逆天！

  永辉快步上前，亲自将“惊魂未定”的林治搀扶起来：“老丈受惊了！今日若无老丈……数次‘意外’相助，本王恐已遭不测！老丈真乃福星！”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其貌不扬、气息微弱的老人，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次是运气，两次呢？尤其那化神杀手死得太过蹊跷！这老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小老儿……小老儿只是命贱，阎王爷不收……”林治伪装的声音沙哑颤抖，不住咳嗽，“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他刻意将功劳推给永辉。

  永辉眼神闪烁，心思急转。如今帝国风雨飘摇，岩岭局势糜烂，身边护卫折损严重，正是用人之际。此老虽看似孱弱，但这份“福缘”和能在乱军中活下来的“机敏”，或许正是他需要的助力。若能招揽，即便是个普通人，也能振奋士气，彰显他礼贤下士之名；若真如他所猜测那般深藏不露……

  “老丈孤身流离，想必艰难。本王永辉，忝为帝国六皇子。老丈今日于本王有恩，若不嫌弃，可随本王前往岩岭治所暂避。本王身边，正缺一位像老丈这般……福泽深厚、阅历丰富的长者参赞。”永辉语气诚挚，带着不容拒绝的招揽之意。

  林治浑浊的眼中，一丝精芒迅速隐没。他本就欲探查昌辉现状，这六皇子主动递上台阶，正合他意。他颤巍巍地躬身：“殿下……殿下厚恩，小老儿……小老儿惶恐，愿……愿效犬马之劳。”

  永辉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亲自安排人照料这“福星老丈”。玄甲卫开始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骸，搜查刺客尸体。

  无人注意到，林治宽大破旧的袖袍内，他的手指正摩挲着那块冰冷的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触手阴寒，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蛮荒古族图腾，背面则是一行细小的古魔文，在指尖灵力的触碰下，隐约传递出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

  “……古族……岩岭……血祭……通道……”

  林治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幽深如潭。蛮荒古族……竟已渗透至此？这昌辉帝国的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得多。他“顺从”地跟着永辉的队伍，走向那片名为“岩岭”的帝国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