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虎穴

  岩岭城垒，依山而建，形如卧虎，扼守昌辉帝国西南咽喉。城墙斑驳，浸透着铁锈与干涸的血痕，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流民的腐气，更添了一股军营特有的铁腥与肃杀。六皇子永辉一行，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进入了这座名为“镇守”、实为割据的堡垒。

  守将蒋钦，身形魁梧如熊罴，面容粗犷，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自左额斜劈至下颌，更添凶戾。他是永泰帝起兵时的老班底，曾是真真正正的左膀右臂，功勋卓著。然而随着帝国扩张，蒋钦的野心亦如岩岭的山势，日益陡峭险峻。他以“震慑蛮荒”为名，常年盘踞此地，拥兵自重，俨然一方诸侯。得知永辉遇袭未死，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旋即下令将岩岭境内所有可能与此事相关的“线索”——几个无关紧要的流民头目、几个管不住嘴的低级军官——尽数“处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永辉被“礼遇”地安置在将军府西侧一处看似雅致、实则被严密监视的独立院落。玄甲卫被大幅削减，仅余数名心腹，行动亦受限制。林治化身的“福伯”，因“救驾有功”且“年迈体衰”，得以留在永辉身边侍奉，成了这囚笼中唯一看似无害的“外人”。

  夜深人静，林治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他以远超化神境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探查着这座堡垒的每一个角落。将军府深处，灵力波动异常隐晦；往来文书，字里行间透着与蛮荒古族特有的交易暗语；军械库的储备，远超一个边关重镇应有的规模；更有一条条隐秘的指令，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向帝国腹地，煽动、资助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叛乱”。

  探查越深，蒋钦的野心便如冰山般显露得越多。他早已不甘于做一隅之将。蛮荒古族许诺的，恐怕远不止牵制永泰帝那么简单。蒋钦要的是趁帝国主力深陷冥族战场、永泰父子无暇他顾之际，借助蛮荒之力，搅乱帝国根基，最终取而代之。而永辉，这位空有抱负却无实权的皇子，不过是蒋钦眼中一枚用来试探帝国底线、甚至可能用来与帝都某些势力交易的棋子。

  林治的神识曾数次触及将军府地下深处。那里，一条幽邃的暗道蜿蜒曲折，通向不可知之地。暗道入口守卫森严，不仅有精锐甲士，更有数道隐晦却强大的灵力禁制守护，显然是蒋钦的核心机密。林治未敢轻动，只将位置牢牢记住。

  永辉的到来，仿佛给这座压抑的堡垒投下了一块石头。蒋钦以“为殿下压惊”、“展示岩岭军威”为名，大摆筵席，更在校场举行了一场规模浩大的军演。

  校场之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数万精兵列阵，杀气冲霄。军阵变幻，如臂使指，冲杀演练，悍勇绝伦。那磅礴的军势、精良的装备、悍不畏死的气势，绝非寻常边军可比，分明是百战雄师。这演武，是欢迎，更是无声的威慑，锋芒直指端坐高台主位的永辉。

  永辉面色平静，手指却在袖中紧握成拳。岩岭之军，已非帝国之刃，而是蒋钦的私兵！

  宴席设在演武之后，将军府正厅。当永辉步入厅堂时，蒋钦并未如臣子般躬身相迎。他身着全套玄黑重甲，甲叶摩擦发出铿锵之声，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下首，身后一字排开十余名披甲按刀的将领，个个气息彪悍，眼神桀骜。其威势之隆，竟隐隐压过了主位上的皇子。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

  一名年轻的玄甲卫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大胆蒋钦！面见殿下，竟敢甲胄在身，佩刃入席？身后还带如此多人，意欲何为？！”

  他话音未落，蒋钦身后一名虬髯将领眼中凶光一闪，腰间长剑如毒龙出洞！

  “噗嗤！”

  血光迸溅！

  那出言的玄甲卫喉间已被洞穿，嗬嗬两声，瞪大双眼栽倒在地，鲜血迅速在光洁的地砖上蔓延开来。

  死寂！

  厅内落针可闻。剩余的玄甲卫瞬间拔刀出鞘，怒目圆睁，却被蒋钦身后将领们更加强横的气势死死压制。

  蒋钦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殿下身边的人，看来是许久未曾训斥，规矩都生疏了。老臣不才，斗胆替殿下……稍作惩戒。”他轻轻一挥手。

  一队如狼似虎、全身披挂的岩岭亲兵涌入厅内，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所有玄甲卫的脖颈上。反抗者，格杀勿论！

  永辉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的玉质卷轴，眼皮微抬，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蒋钦，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蒋将军，你这是何意？”

  蒋钦这才起身，对着永辉微微欠身，姿态敷衍：“殿下息怒。末将听闻殿下途中遭遇蛮荒歹人袭杀，险象环生。这些玄甲卫护主不力，本就罪该万死。此等小事，本不该扰了殿下雅兴。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然，“末将刚刚查明，这些不忠不义之徒，竟暗中与蛮荒古族勾结，意图对殿下不利！证据确凿，不得不打扰殿下了。”

  随着他话音，一具尸体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拖了进来，丢在厅堂中央。正是前几日护送永辉途中“失散”的一名玄甲卫！尸体手中，死死攥着一封染血的密信。

  蒋钦的亲信上前，掰开尸体的手指，取出密信，当众展开。上面赫然是蛮荒古族的图腾印记和几行模糊的交易记录，指向性极其明确。

  “带走！”蒋钦不容置疑地命令，“严加审讯，务必揪出所有同党！”

  玄甲卫们目眦欲裂，却被刀锋压制，无力反抗，被粗暴地拖了下去。厅堂内外，永辉带来的最后一点亲卫力量被彻底拔除，换上了蒋钦如影随形的亲兵。

  永辉看着地上的血迹和那具被栽赃的尸体，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阳谋！赤裸裸的栽赃嫁祸！但他不能发作。此刻撕破脸，无异于自寻死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将军……劳苦功高，忠心可鉴。此事，将军处置便是。本王……有些乏了，这宴席，就不奉陪了。”

  蒋钦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躬身道：“殿下保重龙体，好生歇息。臣，告退。”他带着麾下将领，甲胄铿锵，昂然而去。

  厅堂内只剩下永辉孤零零的身影，以及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仿佛吓傻了的“福伯”林治。血腥气混合着酒菜的香气，令人作呕。

  蒋钦走出厅堂，脸上的恭敬瞬间化为一片冰寒。他对着身边的心腹偏将低声吩咐：“殿下身边，还有什么碍眼的人？”

  心腹想了想：“除了新换上的我们的人，就只剩……那个一直跟着的老头，叫福伯的。”

  “福伯？”蒋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残忍，“一个快入土的老棺材瓤子……看着晦气。找个机会，处理掉。记住，做得干净利落，像……意外。”

  “明白！”心腹眼中凶光一闪，领命而去。

  是夜，将军府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永辉所在的院落，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只是这些守卫的眼睛，都冷漠地注视着院内。

  一道黑影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沿着回廊的阴影，潜向“福伯”所居的简陋耳房。此人气息内敛，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精于暗杀的好手。他手中扣着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对付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这已是杀鸡用牛刀。

  他贴近窗棂，侧耳倾听。屋内传来老人沉重而断续的鼾声。杀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尖微动，毒针无声穿透窗纸，直射向床上那模糊的人影！

  然而，就在毒针射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屋内那沉重的鼾声依旧，但杀手的识海却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骤然一黑，灵魂仿佛被撕裂，凝聚的杀气和灵力瞬间溃散！他身体一僵，扣在手中的另一枚毒针不受控制地滑落，无声地刺入了自己的大腿！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杀手喉咙里挤出。剧毒瞬间发作，麻痹感混合着蚀骨的剧痛闪电般蔓延全身。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软倒，意识如同坠入无底深渊。临死前，他浑浊的视线似乎瞥见屋内床榻上，那个“沉睡”的老头，嘴角似乎极其隐晦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将军府一名巡夜士兵“意外”失足跌入后花园的荷花池溺毙的消息，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在这座堡垒里，死个把人，如同死了一只蝼蚁。

  永辉站在窗前，看着院中蒋钦派来的守卫。昨夜耳房方向那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波动，并未逃过他的感知。他目光深沉地望向隔壁耳房紧闭的房门。那个看似风烛残年的福伯，正慢悠悠地扫着庭院落叶，动作迟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永辉的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了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这岩岭，是绝境，还是……暗藏着一线他未曾察觉的转机？这个神秘的“福伯”，究竟是福是祸？他转身，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份关于岩岭军需调动的密报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