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魔沼囚笼

  天幕低垂，墨色侵染。一片粘稠如活物的黑暗沼泽悬浮于苍穹，缓缓蠕动，散发着至邪至恶的气息，将下方广袤的草原笼罩在污秽的阴影里。泥沼般的黑暗滴落，在地面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洼。四尊形态狰狞的魔傀分踞四方，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笼，将这片天地彻底封锁。

  囚笼中心，战况惨烈。

  蛮熊魔王周身魔气翻涌如实质，每一次重拳挥出，都引动头顶魔沼降下污浊的能量，为他本就狂暴的力量再添几分邪异。他的对手，圣殿强者擎天，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衣衫破碎，血迹斑斑，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沉重无比。他体内灵力几近枯竭，这片被魔阵封锁的天地，灵气稀薄得如同荒漠。

  “受死吧，擎天！”蛮熊魔王狞笑，巨拳裹挟着崩山裂石之力悍然砸落。那力量，足以让任何化神境修士筋骨寸断。

  擎天瞳孔骤缩，疲惫的身体在巨大的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间在魔阵催动下骤然向内压缩，窒息般的绝望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两人都认定，结局已定。

  然而，异变陡生。

  蛮熊魔王庞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倒飞出去，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同一刹那，悬浮于囚笼四角的魔傀，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腥臭的魔气碎片。坚固的囚笼阵法，瞬间瓦解。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激战中的两人都陷入短暂的茫然。

  两道身影，如流光般撕裂残留的魔气，降临战场边缘。林治目光扫过狼狈的擎天与倒地的魔王，语速沉静：“你去救治他，这魔王交给我。”话音未落，灵力已如火山般汇聚于他双脚，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蛮熊魔王。

  归墟之门的岁月，林治修为看似停滞于化神四重天，心境却已磨砺得坚逾磐石。真正的实力，足以匹敌六重天。此刻，他无意暴露剑诀底牌。心念微动，识海深处蛰伏的开冥兽力量被悄然引动。

  命兽与主，力量共享。开冥兽最强大的天赋，便是那双能洞穿虚妄、湮灭万物的眼眸。

  蛮熊魔王刚挣扎起身，便迎上一道无声无息、却蕴含极致毁灭气息的极光。那光，自林治双瞳爆射而出，快得超越了感知。光波扫过魔王所在之地，空间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连同蛮熊魔王那强横的魔躯，无声无息地湮灭。原地只余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漆黑坑洞，草原生机尽绝，化为一片死寂的焦土。

  林治悬停半空，凝视着脚下那片不可逆的毁灭痕迹。破坏力远超预估，代价亦是触目惊心。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力量，需慎用。

  “前辈，可还安好？”林治掠至擎天身边。在林风精纯灵力的疏导下，擎天勉强恢复了一丝气力，但战力已失。他看着眼前两个年轻得过分的陌生面孔，心中惊疑不定，人族何时出了如此惊才绝艳的后辈？

  “快……快去救礼圣！”擎天声音嘶哑急迫，顾不得疑惑，“他为了救我引开强敌，此刻……” 话未竟，眼中忧色如墨。

  林风眉头微蹙，目光投向林治。后者没有丝毫迟疑，幽空步施展，身影已在原地淡化消散，朝着擎天所指方向疾驰而去。

  礼圣，倪老座下七弟子，剑域公认。亦是林治未公开的同门师兄。师兄遇险，不容片刻耽搁。

  擎天望着林治消失的方向，忧心如焚。林治方才展现的力量固然惊人，但礼圣面对的，很可能是八重天的魔王。他为何不去？目光转向林风，却见其脸色凝重如铁，周身气息凛冽。

  林风灵识如无形潮水骤然外放，冰冷的声音穿透虚空：“阁下既已至此，何吝现身一见。”

  话音落处，空间某处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一道极淡的陌生气息如受惊的毒蛇，倏然向远方遁逃。

  “哪里走！”林风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看似平淡无奇的剑气离指而出，却在触及那处涟漪空间时骤然爆发，剑芒暴涨，将那片空间绞得粉碎。林风身形如电追至，却只捕捉到一缕消散的青烟。

  “你……”擎天瞠目，他七重天的灵识竟毫无所觉，林风不过五重天。

  “前辈，事急从权。”林风打断他，目光扫过恢复平静却更显诡谲的虚空，“此地不宜久留。”他携起擎天，循着林治的轨迹疾追而去。

  林治的灵识如蛛网铺开，很快锁定了一片狼藉的战场。密林深处，两道庞大狰狞的魔影正疯狂围攻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男子气质温润，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带着特有的书卷气，招式看似彬彬有礼，实则蕴含天地至理。然而，在两头八重天上等魔兽狂风骤雨般的夹击下，他衣衫染血，气息紊乱，已是强弩之末。更致命的是，这片区域的灵气同样被某种力量污染、抽离，他亏损的灵力得不到丝毫补充，如同困在沙漏中的烛火，摇曳欲熄。

  礼圣，风华。

  林治并未贸然冲入战圈。八重天的魔兽，非他此刻所能正面抗衡。破局关键，在于恢复师兄的灵力。

  “筱慈，可否阻其片刻？”

  识海中响起清脆女声：“力量恢复尚可，只是此界法则紊乱，压制甚强，全力出手也只能拖延几分钟。”

  “足矣，小心。”

  一道娇小的身影自林治眉心掠出。她不再掩饰，属于匹敌八重天的磅礴威压轰然降临，瞬间吸引了礼圣与两头魔兽的注意。小女孩模样的她，眼眸深邃如古井，素手翻飞间，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扛住了两头凶兽的攻势，虽被震得连连后退，却寸步不让。

  礼圣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非是惊于其境界，而是惊于她在法则压制下展现的韧性。此女来历，绝不简单。

  林治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礼圣身侧。“凝神！”话音未落，一股精纯磅礴的灵力已如江河奔涌，注入礼圣枯竭的经脉。林治运转魂诀，将之前击杀蛮熊魔王所汲取、炼化的魔气本源，尽数转化为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

  礼圣瞬间明悟，强者之间的战斗生死在瞬间，他压下心头震动，全力运转心法，引导这股暖流冲刷灵脉。

  “林治，好了没有！”筱慈娇喝传来，她被一头魔兽的利爪扫中，身形倒飞，嘴角溢出一丝金光。同时对抗两头同级上等魔兽，她已到极限。

  林治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转化魔气的负担远超想象。

  “够了！”礼圣霍然睁眼，眸中神光湛然，虽未复全盛，但那股温润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已然回归。他手中凭空多出一柄看似朴素无华的折扇。“余力足矣。唤她回来。”

  林治依言召回筱慈。

  两头魔兽被戏耍，凶性彻底爆发，裹挟着滔天魔焰扑杀而来。

  礼圣神色平静，将折扇轻轻合拢，于掌心一敲。随即，扇如离弦之箭，旋转着向前方激射而出。

  扇面展开的刹那，天地间仿佛响起无声的圣贤诵念。一道流淌着金色文字、蕴含天地至理的透明屏障凭空显现，稳稳挡住魔兽的含怒一击。扇骨上玄奥的符文次第亮起，中心处一个古朴的八方法阵飞速旋转成型，将两头凶兽牢牢困锁其中。阵中传出令人心悸的吸力，魔兽周身翻腾的魔气竟不受控制地被剥离、吞噬，任凭它们如何咆哮挣扎，魔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最终，两尊凶戾的上等魔兽，被那柄看似文弱的折扇彻底吞噬，扇面光华流转，隐有魔影挣扎，旋即复归平静。

  林治心中凛然。七师兄的手段，看似温文，实则蕴含天地至理，霸道绝伦。筱慈虚幻的灵体也微微波动，她能感受到那扇中蕴含的“理”之力量，那是近乎本源规则的领悟。可惜，此界大道有缺他在这条路很难走得圆满。

  “风华，看来你无恙。”擎天与林风及时赶到，目睹这收服一幕，擎天松了口气。

  “有些棘手，幸得贵人援手。”风华收回折扇，对林治与筱慈郑重一礼，姿态依旧儒雅，“多谢二位仗义相助。”

  “的确，这两位小友看似境界稍低，可真正的战力却要强得多。”

  两人都以长者的面容看向他们，擎天瞧了一眼干瘪的魔物，旋即往林治看去，“风华，你不觉得这位小友与你身上有些相似之处。”

  的确，礼圣在林治第一时间出现时就有这个疑问，不过没有深想。

  林治略一迟疑，指尖微动，一道独特的、蕴含着倪老气息的心法灵力悄然流转而出——正是问心诀。

  风华感知到那熟悉的灵力波动，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现了然与暖意，唇角勾起温和笑意：“原来如此。看来老师又觅得一位了不得的关门弟子。”他看向林治，“门中我排第七，你可唤我七师兄。”

  “七师兄。”林治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仿佛漂泊的孤舟找到了归港。

  擎天闻言，心中了然，不再多问。倪老门徒那个不是惊才艳艳，他与其中几位都有过交集，自然知晓其中的道理。林风神色复杂地看了风华一眼，未置一词。

  互通身份，得知擎天竟属圣殿，林治与林风眼中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两位小友可是闭关日久？”擎天看出端倪，解释道，“十一年前，万族共聚，四洪荒、三大域齐至，议定重建圣宗圣殿。妖族牵头，缘由未明。圣殿遗脉纷纷归附，声势一时无两。老夫观其气象，心有所感，月前方才加入。”

  林风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过一道浅痕。林治则注意到边界小镇的异常气氛，行人神色仓惶，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擎天前辈，此地人心惶惶，恐非一日之寒？”林治问道。

  擎天重重一叹，声音低沉：“确有几桩祸事。万族会后一年，蛮荒古族、冥族不满决议，趁妖族主力远征异族战场，偷袭妖庭。九大妖王伤损惨重，年轻俊彦折损无数。妖庭元气大伤，若水妖王……下落不明，虎山妖王重伤难愈。”

  林治与林风心头一沉。妖族底蕴深厚，竟遭此重创？

  风华展开折扇，轻摇：“留守妖庭力量薄弱，敌暗我明，又是倾族偷袭，有此结果，亦非意外。只是妖族经此一役，伤筋动骨。”

  “正是。”擎天接口，语气沉重，“妖族震怒，诸王回返，掀起滔天血海。蛮荒、冥族溃不成军，纵使四大洪荒出面调停亦无济于事。若非异族战场告急，妖族被迫回防，两族恐已灭种。”他顿了顿，“此后，昌辉帝国永泰帝，以‘惩戒叛逆’之名，太子永昌攻冥族，帝自伐蛮荒。战火绵延十载，耗空帝国府库，民不聊生。永泰帝麾下，多凶戾酷烈之辈，得势后鱼肉四方，仇怨遍地。如今帝国境内，烽烟四起，处处反旗，处处镇压……人心如沸鼎。虽有六皇子监国，稍作抚恤，亦是杯水车薪。国之根基，早已在连年征战中耗尽了。”

  客栈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骚动。沉重的现实，如同窗外渐沉的暮色，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治与林风对视一眼。归墟之门的磨砺，已洗去他们曾经的躁动，唯余深潭般的沉静。两人与风华、擎天商议片刻。

  林治目光投向窗外混沌一片：“我需往昌辉帝国一行，之后……寻访若水妖王踪迹。”东方边界，是若水最后出现之地，她在整个战局当中占据太重要的角色，绝对不能出事。

  林风起身，目光沉凝如渊：“擎天前辈，可否引荐我，我想去圣殿。”有些责任，终究需他背负。

  哈哈哈！“当然没问题，有你这样志同道合的小友同行，何乐不为！”

  临别，风华轻拍林治肩膀：“事了之后，来学宫一趟。”学宫，亦是林治的师门。

  “必至。”林治颔首。

  两道年轻的身影，在边界客栈昏黄的灯火中分道扬镳，各自投向更深的漩涡与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