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画皮鬼(一)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黑风岭东南,老槐树下。
陈无咎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有淡淡的星光缭绕,仿佛与头顶夜空中的北斗七星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丹田之内,那汪灵气清泉早已不复当初的浅薄,而是变得越发深邃,泉眼处灵力汩汩涌出,不断冲刷、拓宽着周身经脉。
他心神沉入识海,全力运转《北斗注死经》。功法残卷记载的文字在心间流淌,过去许多晦涩难明之处,此刻在生死实战的映照下,竟豁然开朗。
“北斗注死,非为屠戮,实乃以杀止杀,以破妄镇邪,护持一线生机……”
他体内灵力奔涌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在丹田上方凝聚出一团旋转的星云气旋。气旋初时模糊,但随着灵力不断注入,渐渐稳定、清晰,中心处一点星光尤其璀璨,与天穹上的北极星隐隐呼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时辰。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冰层破裂。
陈无咎浑身一震,周身缭绕的星光骤然收敛,全部没入体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似有星辰幻灭,旋即恢复清亮,只是那眸光比之从前,更多了一份沉凝与通透。
炼精化气,中期。
他感受着体内明显壮大了不止一筹的灵力,以及更加坚韧宽阔的经脉,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更加沉重。实力提升固然是好事,但一想到师父玄尘子那凶险万分的卦象,他便无法放松。
“必须再为师父卜一卦。”陈无咎低声自语,取出那三枚已有裂痕的铜钱,咬破指尖,以血混合眉心渗出的细微灵光,在身前的青石上画出完整的八卦方位图。
这一次,他不再仅凭《周易参同契》的粗浅法门,而是运转《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北斗问天卦法”。此法需以北斗星力为引,心念纯净,专卜亲近之人吉凶,本是他修为提升后方能勉强施展的秘术。
“弟子陈无咎,今以太上北斗之名,叩问天机。”他双手结北斗伏魔印,口中诵念真言,“一请贪狼星君破妄,二请巨门星君护心,三请禄存星君定神……”
随着他一句句持咒,那三枚铜钱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悬浮于八卦图上空,微微震颤。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手落卦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烛火被阴风吹灭。
三枚铜钱同时黯淡无光,直直坠下,落在八卦图上却毫无规律可言,甚至有一枚滚出圈外,裂痕又深了几分。
陈无咎脸色一白。
不是卦象模糊,而是根本起不了卦。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远超他理解层次的庞大迷雾,彻底遮蔽了师尊玄尘子所在之地的天机。这不是寻常干扰,更像是……师尊他们已涉入某种足以扰动天象的漩涡中心。
“师尊究竟遇上了什么?”他心中不安更甚。
不能再等。
他起身,整理衣冠,面朝北方,从行囊中取出仅存的三张上好符纸。
这一次,他不求卜卦,而是行最正统的“北极请祷科仪”。
他先以清泉净手,口中持净口、净心、净身三咒,随后脚踏北斗罡步,自天枢位起,依次踏过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最后回返北极星位站定。
“稽首皈命,礼谢北极。”他朗声开篇,声音在寂静山林间回荡,“北极玄穹,紫微大帝。斗口魁神,三台华盖。二十八宿,周天列曜。护法诸神,金童玉女。”
他以指蘸取法墨,凌空虚画“北极驱邪令”符头,随即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第一张符:书“北极紫微玉敕”,符胆处写“护道破邪,师长安泰”,下附师尊“玄尘子”名讳生辰。
第二张符:书“北斗解厄真符”,符胆处写“泾河之畔,妖氛消散,玉阳子、清虚散人二位前辈逢凶化吉”。
第三张符:书“弟子诚心表文”,详细书写自己姓名、师承、为师尊祈福缘由,末尾以血指印加盖。
书写完毕,他将三张符纸叠成三角形,置于地上,取出一小截雷击桃木心作为“信香”,以自身精纯的北斗灵力点燃。
木心无火自燃,升起三道笔直青烟。陈无咎双手结“三茅请神印”,俯身三拜九叩:
“弟子陈无咎,师承玄尘子,今修北斗注死残卷,未敢僭称北极行走。然师徒情深,见师危难,天机蒙蔽,五内如焚。谨以微末修为,诚心祷告,伏乞北极列位星君、护法尊神,垂怜下察,庇佑师尊玄尘子并玉阳子、清虚散人二位前辈,消灾解厄,早离险境。弟子诚惶诚恐,叩首再拜!”
祷文念罢,那三道青烟骤然凝聚,竟隐约化作三缕极淡的紫气,如丝如缕,逆着天风,笔直没入北方天空之中,转瞬不见。
……
九天之上,云海之巅,罡风凛冽。
一座巍峨肃穆、通体仿佛由星光与白玉铸就的宫殿,悬浮于无尽的星空背景之下。宫门匾额上书四个古老道篆:北极驱邪。
宫殿外围,并非空寂无人。一尊神将,高约三丈,赤面髯须,金睛三目,头戴金盔,身披金甲,外罩大红袍,足踏风火轮,左手掐灵官诀,右手持一柄赤金神鞭,巍然屹立。神将周身有雷火隐隐,威严赫赫,司掌纠察之权,正是镇守北极驱邪院门户,监察天下善恶的王灵官——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
此刻,王灵官并未完全显化那震慑三界的巨大法相,而是以常人大小,静立于驱邪院外的观星台上。他三目微阖,并非沉睡,而是在感应、梳理着从下界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属于北极一脉弟子或与北斗有缘者的种种愿念、祈告、乃至斩妖除魔时引动的星力回响。
这些愿念驳杂无比,有虔诚祈求,有斩妖后的快意,有遇险时的呼救,也有为私利而进行的亵渎尝试。王灵官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筛网,将其中大部分无用或驳杂的信息过滤、归档,只将那些最为精纯、紧急或特殊的意念,呈报内院。
就在这时,三道微弱却异常“纯正”的愿念,穿透重重干扰,清晰而至。这愿念的“格式”非常规整,是正宗的“北极请祷科仪”路数,但传递来的灵力波动却非《北极黑律》正统,而是某种古老残缺、却又隐约同源的传承。
更让王灵官在意的是,那愿念核心处,竟包裹着一缕极其纯粹、未经雕琢的先天紫薇星力!
这绝非寻常。紫薇星力乃中天北极紫微大帝统御诸星之本源,便是北极驱邪院内,非经特许或身居要职者亦难沾染分毫。下界修士,纵是修炼北极正统功法,能引动一丝紫气护体已是万中无一,而这缕愿念中的紫气虽微弱如萤火,却浑然天成,仿佛与生俱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和与尊贵。
“嗯?”王灵官额间金睛神光一闪,顺愿念溯源而下。
黑风岭,老槐树,青衫少年。
“陈无咎……”神念捕捉到名讳,同时感知到其灵力特性与那残缺的《北斗注死经》波动,“玄尘子之徒?那散修数十年前偶得北极外围传承,未入名册,亦未授箓,何敢行此正统请祷科仪?更奇者……此子身上这缕先天紫气从何而来?”
他心中疑窦丛生。北极驱邪院规制森严,非正统授箓弟子,擅用北极科仪已是不敬,更何况身怀如此异象。按律,当查明根底,视情节处置。
但观此子祷文,情真意切,心念纯净,且那紫气虽微,却堂堂正正,隐与紫微星本源呼应,不似邪魔外道强取豪夺而来。
王灵官沉吟片刻。他司掌纠察,见惯诡诈,亦识得真璞。此子身上谜团甚多,然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他神念微动,在那缕愿念之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关注”印记,便不再多作干涉,只待日后机缘再察。
“且观其行止,再定行藏。”神念收回,驱邪院外恢复肃穆。那缕属于陈无咎的愿念,已被归档于“待观察”之列。
……
槐树下,陈无咎对九天之上的注视毫无所觉。他正全神贯注,以刚刚突破后更为精纯的北斗灵力,在石板内部刻画下一套复杂的微型阵法与信息。
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一种简陋传讯法,名为“星痕留影”。需以自身精血混合北斗星力,在特定载体内刻画星图与信息,唯有修炼同源功法、且灵识波动相合者靠近时,方能触发感应,读取内容。
他刻画得极其认真,将血煞村遭遇、自身推断、以及决定南下寻找师父的路数尽数封入其中。并留言:“弟子无咎,修为小进,南下寻师。若师尊先归见此,可循此路线与弟子汇合。万望保重。”
刻画完毕,石板表面光芒一闪,随即恢复普通,只是入手微温,与旁边老槐树的气息隐隐相连。陈无咎将其小心埋于槐树主根之旁,覆上泥土落叶。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该出发了。
陈无咎背起行囊,随即转身大步朝着南方官道走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张家庄。
李红鸾牵着那匹神骏的红马,缓步走出村口。她脸上轻纱未褪,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寒意与怒火。
她在村中盘桓了数日。
这几日里,她走访了几乎所有村民,听到了无数关于那位“陈道长”的感念与夸赞。年轻、俊秀、本领高强、分文不取、心系百姓……每一个描述都让那个青衫道士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清晰,也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在村中各处亲眼所见、亲手探查到的痕迹。
村中央那口被重新封好的古井,井边石板下残留的、几乎被净化殆尽的浓郁煞气印记;村西那座荒废祠堂,院内焦黑的土地、墙壁上奇特的腐蚀痕迹,以及地下深处那令人不适的、仿佛被某种至阳至刚力量彻底“灼烧”过后的空洞感;还有村中几处被巧妙改动过的布局,移栽的草木,新立的石敢当……无一不显露出施法者对风水之道不俗的理解,以及那份“善始善终”、为百姓长远着想的细致用心。
这些痕迹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法,和一个心思缜密、手段高超的修士形象。更让她确认了,此地曾有一个至少布局百年、修为深厚的邪修潜伏,而那位陈道长,竟真的凭一己之力将其铲除,还顺手改了风水,安顿了百姓。
“陈无咎……”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面纱下的唇角却抿得紧紧的。
欣赏与好奇之余,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是愤怒,也是自责。
此地距离长安城,不过数百里!快马加鞭,数日可至!就在天子脚下,京畿之侧,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经营百年、害人无数的邪修巢穴!
镇魔司是干什么吃的?!那些遍布各州县的暗桩、巡游的校尉、定期汇总的各地异闻卷宗,难道全都是摆设吗?大慈恩寺口口声声要广布佛法、护佑众生,他们的“金刚司”筹建得轰轰烈烈,可对这眼皮子底下的邪祟,难道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说……听到了,却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李靖在镇魔司正堂中那沉重而无奈的神情,想起圆觉监院那滴水不漏却暗藏机锋的话语。
“灯下黑……”李红鸾咬牙,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不是下面的人无能,就是上面的“灯”,照得不够亮,或者……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某些阴影角落。
而她,身为镇魔司前卫营指挥使,父亲着力培养的接班人,在此之前,竟也对这些近在咫尺的祸患一无所知!每日在长安处理着那些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妖异”报告,却从未真正将目光投向这些远离繁华、沉默受苦的村庄。
一股强烈的羞愧与责任感灼烧着她的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恢复些许生气的张家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红马也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走!”李红鸾轻喝一声,辨明方向,赤影如电,再次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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