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风雨前夜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黑风岭东南,那株老槐树依旧枝叶繁茂,在午后日光下投出一片安稳的阴凉。
陈无咎站在树下,环顾四周。狼皮随意铺着,地面上篝火的灰烬早已被风吹散大半,一切与他半月前离开时并无二致。
师父没有回来过。
陈无咎心中微微一沉。他下意识去摸怀中师父给的传讯玉佩——手指触到的却是一把细腻的粉末。那玉佩在溶洞中被张塾师最后一击的煞气波及,早已碎得彻底。
失联了整整半个月,师父那边不知如何了。以师父的性子,若解决了泾河之事,定会第一时间赶回。如今杳无音信,莫非……
他摇摇头,压下心中不安。从行囊里取出那个装着“黑狗血”的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腐败气味直冲鼻腔——早在多日前,这至阳之物就已失效凝结,不能用了。又拿出那截雷击桃木心,原本焦黑木身上刻画的北斗雷纹已然黯淡无光,内蕴的至阳破邪灵性,在降服虎妖、又经血煞村连番消耗后,也已所剩无几。
“这下可真要挨骂了。”陈无咎苦笑一声,将东西收好。师父交代的两样材料,一样彻底报废,一样灵性大损,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传讯玉佩也碎了。
他在树下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既然师父未归,便先在此地修炼恢复,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等师父回来,也有个交代。
《北斗注死经》缓缓运转,周遭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被引动,丝丝缕缕汇入体内,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同时缓慢地祛除着顽固残留的些许阴煞余毒。
三日过去,伤势好了七八成,灵力也恢复到了接近全盛的状态。陈无咎感觉自己的修为,在炼精化气初期这个境界上,已然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只差一个契机。
这天清晨,他沐浴更衣,换上了村民送的那双新布鞋,神色郑重地从行囊底层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以及一那包上好的朱砂。
他要为师父玄尘子卜一卦。
玄尘子虽未正式传授他高深的卜筮之术,但《周易参同契》乃道门经典,其中蕴含的易理卦象基础,陈无咎早已熟读。配合《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以自身北斗灵气为引的简易占卜法,虽不能窥测天机全貌,但感应亲近之人的大致吉凶祸福,或许可行。
他以指蘸取朱砂,在身前平整的地面上,工整地画下一个简易的八卦方位图。随后闭目凝神,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心中默念师父玄尘子的名讳、样貌、以及彼此间的师徒因果。
识海中,七点微星光华流转,一缕精纯的北斗灵气顺着手臂渡入铜钱。
“哗啦——”
铜钱被高高抛起,于半空中翻滚,落下时在八卦图上弹跳数下,最终定格。
陈无咎睁眼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三枚铜钱,两枚阴面朝上,一枚诡异地支棱着,半阴半阳,恰好落在八卦图中代表“坎”位与“离”位的交界处,且有一枚铜钱边缘出现了细微的、不自然的龟裂。
“坎上离下……水火未济……”陈无咎声音干涩,“卦象大凶,主事未成,陷于险地,且有……分离之兆。”
他手指微微颤抖,又连卜两次,次次皆是大凶之象,且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一次,甚至有一枚铜钱在落地时,“咔”的一声轻响,裂成了两半!
“师父……”陈无咎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泾河的方向。难道师父在泾河出事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卜卦并非绝对,尤其自己修为尚浅,或许有误。但连续三次凶兆,铜钱甚至裂开,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必须做点什么。可他现在连师父的具体位置都不知道,如何去找?盲目南下,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无咎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盘膝坐下,却再也无法入定。脑海中不断闪现那凶险的卦象,以及师父慈祥又严厉的面容。
……
十二日前,泾河下游。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宽阔浑浊的河面上。水浪翻涌,不时有巨大的漩涡出现,吞噬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残枝。
河岸上空,三道剑光破空而至,悬停在水浪翻腾最剧烈处的上方。
居中一人,正是玄尘子。他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脚下踩着一柄青光湛湛的三尺长剑。虽只是炼气化神巅峰,但气息凝练浑厚,显然在此境浸淫已久。
左侧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身穿月白道袍,背负一柄古朴松纹剑,周身气息圆融自在,正是终南山玉阳子。他修为已达炼气化神巅峰的极致,一只脚已然踏入炼神返虚的门槛,灵识感知远超同侪,乃是三人中战力最高者。
右侧则是个身材矮胖、笑眯眯如同富家翁般的道士,穿着宽大的八卦道袍,手里拿着个朱红葫芦,正是崂山清虚散人。他亦是炼气化神巅峰,气息虽不如玉阳子浑厚凌厉,却更显绵长奇诡。
“好重的妖气。”玉阳子白眉微蹙,灵识如网般洒向下方的浑浊河水,“那孽畜就藏在下方三十丈处的暗礁洞穴中,气息凶戾,且……似有异种血脉加持。”
清虚散人拔开葫芦塞子,灌了口酒,咂咂嘴道:“错不了,定是那黑鳞鼍龙。这厮仗着体内一丝稀薄的龙族血脉,皮糙肉厚不说,天赋御水神通也远超寻常水族精怪。虽是炼气化神后期修为,但在这泾河主场,恐怕比一般的炼气化神巅峰还要难缠。”
玄尘子沉声道:“正因如此,才需我等三人合力。玉阳道友主攻破防,清虚道友以阵法困锁,贫道以雷法轰击其妖魂。务必速战速决,防止其遁入深水或呼唤同伙。”
“理当如此。”玉阳子点头,眼中精光一闪,“动手!”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朝下方河面虚空一点。
“锵——!”
背后松纹古剑应声出鞘,剑身嗡鸣,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白色剑光,如流星坠地,直刺河面!剑光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气已将下方翻滚的河水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吼——!”
河底传来一声沉闷暴怒的咆哮,浑浊的河水猛地炸开!一道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竟是一条身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着碗口大小漆黑鳞片的狰狞鼍龙!它头生独角,眼如铜铃,满口利齿森然,粗壮的尾巴只是随意一扫,便激起数丈高的浪涛。
面对那疾刺而来的白色剑光,鼍龙不闪不避,布满黑鳞的头颅猛地一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白色剑光竟被生生撞得倒飞而回!玉阳子身形微晃,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好硬的鳞甲!”
“看道爷的!”清虚散人哈哈一笑,将手中朱红葫芦高高抛起,双手急速掐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八门锁妖,起!”
葫芦口喷出八道颜色各异的光华,瞬间没入河面八方。光华入水,顿时在河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八卦虚影,将鼍龙所在的区域牢牢笼罩。八卦旋转,道道灵力锁链自虚空中衍生,缠向鼍龙身躯。
鼍龙怒吼,周身黑鳞缝隙中喷出浓郁的水行妖力,试图震断锁链。但那八卦锁妖阵乃崂山秘传,最擅困敌,锁链看似纤细,却柔韧无比,且在不断吸收河水灵气加固自身,一时竟将鼍龙庞大的身躯暂时束缚。
“就是现在!”玄尘子眼神一厉,脚踏罡步,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口中暴喝:“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北斗诛邪,敕!”
他头顶天空骤然阴云汇聚,云层中有电蛇狂舞!七道粗如儿臂的紫色雷霆自云中劈落,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北斗七星方位,精准无比地轰向被阵法暂时困住的鼍龙头顶!
这正是玄尘子压箱底的绝技之一——北斗引雷术!虽因功法残缺,威力不及正宗《北极黑律》所载雷法之万一,但借北斗星力引动天雷,专克妖邪阴祟,威力亦不容小觑。
鼍龙显然也感受到了那紫色雷霆中蕴含的致命威胁,猩红的龙目中第一次露出惊惧之色。它疯狂挣扎,周身妖力暴涨,竟硬生生崩断了两根灵力锁链!同时巨口一张,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水柱,逆冲而上,迎向劈落的雷霆!
“轰!咔嚓——!!”
雷霆与水柱在半空中狠狠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黑水被雷霆蒸发大半,但剩余雷霆也被削弱,劈在鼍龙身上时,只打得它鳞片焦黑数块,并未造成致命伤害。
“这孽畜,好生难缠!”清虚散人维持阵法,额头已见汗。
“它血脉中的龙族天赋在护体,寻常雷法难以重伤。”玉阳子目光如电,已然看穿关键,“需破其逆鳞,或伤其妖魂!”
他手捏剑诀,那倒飞而回的松纹古剑再次光芒大盛,剑身震颤,发出清越龙吟般的剑鸣!这一次,剑光不再直来直往,而是化作漫天细碎如雨的剑丝,如同有生命般,灵巧无比地绕过鼍龙的扑击抓咬,专门朝着它脖颈下方那片颜色稍浅的鳞片缝隙钻去!
那里,正是龙属妖物相对脆弱的逆鳞所在!
鼍龙惊怒交加,再也顾不上玄尘子,全力扭动身躯,喷吐妖力,抵挡那无孔不入的致命剑丝。一时间,河面之上剑光纵横,妖气冲天,水浪被搅得如同沸腾。
玄尘子与清虚散人全力配合,雷法不断轰击干扰,阵法死死限制其活动范围。三人一妖,在这泾河之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鼍龙虽强,但面对三位配合默契、经验丰富的同阶乃至更强半筹的人类修士,又失了先机被困,渐渐落入下风。身上鳞片破碎处越来越多,气息也开始紊乱。
眼看胜利在望,玉阳子剑诀一变,漫天剑丝骤然合拢,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炽白剑光,直刺鼍龙左眼——那是妖魂与肉身连接的关键点之一!
就在剑光即将命中之际,异变陡生!
那鼍龙眼中狡诈凶光一闪,竟不闪不避,任凭剑光刺入眼眶半寸,痛得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与此同时,它仅存的右爪狠狠拍向下方某个特定的河面漩涡!
“不好!”玉阳子最先察觉不对。
话音未落,那个被拍中的漩涡骤然疯狂旋转、扩大!紧接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中,漩涡中心,一道幽蓝色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空间的门户,轰然洞开!
门户之内,传来密集而嘈杂的嘶鸣、甲壳摩擦声,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水族妖气!
下一刻,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黑影,如同潮水般从那幽蓝门户中蜂拥而出!
有挥舞着巨大螯钳、身披厚重甲壳的青色巨虾;有横着爬行、背负坚硬蟹壳、口吐泡沫的赤红巨蟹;有手持锈蚀钢叉、鱼头人身的狰狞妖物;更有一些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水族精怪……
数量之多,眨眼间竟已过百!而且那幽蓝门户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这些妖物单个气息并不算很强,大多只在炼精化气初中期徘徊,但架不住数量恐怖!它们一出水面,便悍不畏死地朝着空中三位道人扑杀而来,瞬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虾兵蟹将?!”清虚散人失声惊呼,脸色剧变,“这孽畜竟能召唤水府妖兵?!”
玄尘子望着下方如黑色潮水般涌出的虾兵蟹将,再看向那虽受重创、却已趁机挣脱阵法束缚、被无数妖兵层层拱卫、正用仅剩的独眼怨毒狞视着他们的黑鳞鼍龙,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骤然窜起。
这已非他们三人之力能应对之局。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