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画皮鬼(二)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三日跋涉,官道渐宽,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
陈无咎远远望见了前方县城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不算高大,却也显露出几分繁华地界的规整。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队伍,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也有几辆装饰尚可的马车。两名持着长矛的城门卒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偶尔吆喝两声,检查得并不仔细。
陈无咎随着人流慢慢向前移动,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县城的气氛与偏僻山村截然不同,多了喧嚣,也多了市侩。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尘土、食物香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味道。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皂色公服、腰佩铁尺的衙役,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从城内匆匆而出。衙役们脸上带着不耐,驱赶着挡路的百姓。轿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人。
队伍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是县衙的人吧?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还能什么事,晦气呗!赵县尉死了!”
“啊?赵扒皮死了?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听说死得可邪性了……哎,快别说了,人过来了。”
陈无咎心头猛地一跳。赵县尉死了?
他若有所思,跟着队伍进了城,没有立刻去县衙,而是先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向掌柜要了间僻静的单间后,他放下行囊,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道袍。
随后,他走出客栈,看似随意地在城内闲逛起来。
县衙前果然搭起了简陋的灵棚,白幡飘动,但进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透着一股压抑和惶惑。几名衙役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陈无咎没有贸然上前。他绕到县衙侧面的巷子,寻了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县衙侧门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面色愁苦的中年男子送几个人出来。被送出来的,正是三个僧人。
为首的僧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一领崭新的杏黄僧袍,外罩金线袈裟,手持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念珠,神情矜持中带着几分倨傲。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僧人,一个捧着一只紫铜钵盂,一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道净师父,此番真是劳烦了。”管家模样的男子陪着笑,将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钱袋塞到为首僧人手中,“一点香油钱,不成敬意。还请师父们多费心,务必让县尉老爷……早日安息,也让咱府上清清泰泰。”
法号道净的僧人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放心。赵县尉生前……嗯,颇有功德,我佛慈悲,贫僧等自当尽力,超度亡魂,镇宅安灵。明日午时,便开坛作法。”
“是是是,全凭师父安排。”管家连连点头。
陈无咎冷眼旁观。那钱袋的分量不轻,而这几位“高僧”,除了那身行头唬人,周身气息驳杂,灵力波动微弱且浮躁,远不及柳河镇的慧光和尚精纯扎实,更隐隐透着一股对钱财的贪恋。尤其是那为首的道净,眼神闪烁,打量县衙宅院时,不像在看一处凶宅,倒像是在掂量一桩能榨出多少油水的生意。
耳边传来食客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那赵扒皮果真死啦!”
“死了好!老天开眼!这种祸害早该……”
“嘘!小声点!死得可不一般,听说……跟被抽干了似的,吓人得紧。”
“衙门请了宝光寺的和尚,说是下午就开坛作法。”
“啧,又是那群秃驴,上次王家闹邪,他们收了十两银子,念了半天经,屁用没有……还不如请道士呢。”
“道士?现在谁还找道士啊……不是都兴请和尚么?”
陈无咎默默听着,吃完早饭,结了账。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先去药铺买了些最普通的朱砂、黄纸,品质虽然低劣,但足够用了。又去铁匠铺,用几文钱买了些磨下来的铁屑。最后在杂货店,买了一段崭新的麻绳和一面巴掌大的劣质铜镜。
带着这些东西,他回到客栈房间,闩好门。
“先看看,到底是何种邪祟。”陈无咎低语,将东西在桌上摆开。
他取出一张黄纸,以指蘸取朱砂,闭目凝神三息,随即笔走龙蛇,画下一道“显形符”。此符并非《北斗注死经》所载,而是玄尘子传授的杂学之一,对阴气、煞气、怨气反应最为灵敏。
符成,他咬破指尖,滴一滴指尖血于符胆。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显!”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青色火球。陈无咎将火球虚按于那面铜镜之上。镜面如水波荡漾,青光流转,渐渐映照出一片模糊的景象——正是县衙上空的景象。
只见镜中县衙,被一层淡淡的、灰黑色中夹杂着暗红丝线的气息笼罩。那灰黑是死气,暗红却非单纯的怨气或煞气,而是一种……粘稠、甜腻,仿佛腐败的蜜糖混合着血腥的味道,隐隐透着淫邪与贪婪。
“不是寻常冤魂厉鬼索命。”陈无咎皱眉,“冤魂怨气直冲霄汉,厉鬼煞气森寒刺骨。此气……甜腻阴腐,缠绵如丝,倒像是……以色欲、贪婪为食的阴邪之物,或是有人以邪法炼制的淫祀妖鬼。”
他散去法术,铜镜恢复普通。
“赵县尉贪财好色,纵欲无度,倒是符合这邪物的‘口味’。”陈无咎沉吟,“是有人驱邪害人,还是……他自作孽,引来了不该惹的东西?”
需要更近一步查看。
午后,陈无咎来到了县衙门前,几个衙役没精打采地守着门,看到陈无咎走近,立刻警惕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喝道。
“福生无量天尊。”陈无咎打了个稽首,“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府有白事,且隐有邪祟之气未散,特来查看,或可相助。”
“道士?”班头上下打量他,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去去去!哪儿来的野道士,我们老爷的事,自有宝光寺的高僧料理,用不着你。”
旁边另一个年轻衙役嗤笑道:“就是,瞧你这年纪,毛长齐了没?就学人家捉鬼?别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陈无咎面色不变:“贫道分文不取,只求祛除邪祟,保一方安宁。”
“分文不取?”班头更是怀疑,“哪有这等好事?我看你分明是别有用心!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在这时,身后来了四个人,正是三个宝光寺的僧人与那管家。为首的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披着崭新袈裟,正是道净。
道净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陈无咎,见他是个年轻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警惕。
“怎么回事?”道净端着架子问道。
班头连忙躬身:“回师父,不知哪儿来了个野道士,被小的们拦下了。”
道净走到陈无咎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位道友,此地已由我宝光寺接管。赵施主之事,自有我佛门法力超度化解。道友还是去别处云游吧。”
陈无咎平静道:“佛道虽殊途,降魔却同归。贫道观此宅邪气纠缠,非同一般,多一人查看,或能多一分稳妥。”
“稳妥?”道净身后一个年轻僧人忍不住讥讽,“我看你是想来抢功搅局吧!我们师父法力高深,岂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道士能比?”
道净抬手制止弟子,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笑容:“道友有心了。不过,县丞大人已将此事务全权委托于贫僧。道友若执意要管,不如等贫僧法事做完,若还有余患,再请道友出手不迟。”
管家在一旁搓着手,看看和尚,又看看道士,一脸为难。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侧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个柔婉哀切的声音:
“福伯,外面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地站在门内。她乌发如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着,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樱唇毫无血色,一副哀毁骨立、我见犹怜的模样。正是赵县尉的宠妾,楼扶雪。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道净等人身上,微微颔首致意,带着感激与哀愁。随后,目光才缓缓移向被衙役拦在外面的陈无咎。
就在这一刹那,四目相对。
楼扶雪那双蓄满泪水的秋水明眸,对上了陈无咎清澈平静、宛如朝阳的眼。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楼扶雪只觉得心头没来由地重重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年轻道士站在那儿,一身半旧青衫,背脊挺直如松,面容清俊得不像凡俗中人,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看过来时,没有寻常男子看到她容貌时的痴迷,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沉静与……难以言喻的干净。
她苍白的脸颊上,竟不由自主地,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红晕。心头那莫名的悸动,混杂着丧夫的哀伤、连日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道士突如其来的好奇与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好感,让她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
陈无咎也看到了楼扶雪。他观此女,哀戚之气浓郁,眉宇间锁着深愁,气息微弱,正是长期悲伤惊恐之相。
楼扶雪很快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更添几分脆弱。她转向福伯,声音轻弱却清晰:“福伯,这位是……”
福伯连忙道:“扶雪夫人,这位是位云游的道长,说……说想来查看老爷的死因。”
楼扶雪闻言,抬眸又飞快地看了陈无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哀伤,有犹豫,也有一丝极细微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对道净等人盈盈一礼,声音带着哽咽:“诸位师父连日辛苦,妾身心怀感激。只是……只是老爷死得实在蹊跷,妾身这心里,日夜难安。这位道长……既然主动前来,想必也是心怀慈悲。多一个人出力,老爷在天之灵,或许也能早得解脱……”
她说着,眼泪又簌簌而下,用帕子掩面,肩头微微耸动,泣不成声。
道净眉头微皱。他本能地排斥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道士,但楼扶雪是苦主,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强硬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或不近人情。
他看了看陈无咎,又看了看哀泣的楼扶雪,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缓和了语气:“既然楼夫人开口……也罢。这位道友,你既能看出邪气,想必也有些门道。不过,贫僧有言在先,县丞大人将此事交托于我宝光寺,法事安排、一应调度,还需以贫僧为主。道友若愿从旁协助,查漏补缺,贫僧自然欢迎。若另有主张,惊扰了赵施主亡灵,或是冲撞了法事,这责任……恐怕道友担待不起。”
“贫道省得,只求查明真相,驱除邪秽。”陈无咎平静地打了个稽首。
福伯见状,连忙对衙役使了个眼色。班头等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陈无咎迈步走进县衙侧门。经过楼扶雪身边时,那股淡淡的哀戚之气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幽微的、不同于寻常熏香的甜腻气息,若有若无。
楼扶雪低着头,用帕子拭泪,在陈无咎经过的刹那,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跳,似乎又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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