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伥鬼(一)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黑风岭在东,柳河镇在西,两地之间横着一片绵延百余里的老林。若走官道,需绕行北侧山口,多走两日路程。

  陈无咎站在林边,看着手中简陋的地图。图上有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细线从这片林子中间穿过,其上标注着“猎径”二字。

  此时已是深秋,林外草木枯黄,可林子深处却还郁郁葱葱,透着不合时令的诡异生机。更奇怪的是,林子上空凝聚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将秋日阳光滤得惨白。

  他摸了摸怀中的传讯玉佩。距与师父约定的会合之日还有四天,若绕行官道,时间刚好。但若走这条猎径,能节省整整两日。

  两日,足够他在黑风岭外围多做些准备——探查地形,熟悉环境,甚至提前布下些阵法。旁边茶摊的老汉看他盯着地图,咂咂嘴道:“小道长,可别打这条道的主意。这林子邪性,早年还有猎户敢进,如今……进去的就没见出来过。”

  “为何?”陈无咎问。

  老汉压低声音:“闹虎。不是一般的虎,是成了精的‘山君’。前年县里还组织过猎户围剿,去了三十多人,只回来七个,个个疯疯癫癫,说什么‘虎吃人,鬼引路’……唉。”

  陈无咎站在林边,望着那片死寂的林子。

  茶摊老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闹虎……成了精的‘山君’……进去的就没见出来过……”

  他知道老汉是好心。寻常人听到这种话,就该转身就走,绕行官道,多走两日又何妨?

  但他不能走。

  这世道,妖魔横行,邪祟害人。百姓如草芥,生死不由己。

  自己既然踏上这条道,既然修了《北斗注死经》,既然被玄尘子收为北极驱邪一脉的传人——

  那就没有在妖魔门前绕道的道理。

  知道了里面有妖鬼合谋杀人,却不去斩妖除魔,这还修什么道?配修这北极道统吗?

  当然,如果前路有失,先行退去等日后修为精进再来也未尝不可,如果前面是一个根本打不过的大妖盘踞却依旧向前,那不是勇,是蠢。

  陈无咎握紧怀中那截桃木心,感受着其中温润的雷击正气。

  “多谢老丈提醒。”他朝老汉拱手一礼,声音平静而坚定,“正因如此,贫道才更该进去看看。”

  老汉愣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叹息:“小道长……保重。”

  陈无咎转身,背对夕阳,面朝那片幽暗的林子,一步踏入。

  踏入林中的瞬间,温度骤降。

  林外是深秋的干爽凉意,林内却阴冷潮湿,仿佛一步跨进了另一个季节。脚下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更诡异的是——太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只有陈无咎自己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缕金色热流缓缓流转,温养着经络。识海中七点星光静谧悬照——这是《北斗注死经》入门后自然生出的异象,每一点星光都对应北斗一星,也是他修炼的根基。

  片刻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望气术全力运转下,林中景象截然不同。

  只见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怨气,如蛛网般缠绕在古树之间。这些怨气并不浓烈,反而像是被什么力量稀释过、束缚过,形成了一张覆盖整片林子的“网”。而在“网”的深处,一股精悍霸道的妖气盘踞着,如沉睡的凶兽,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片林子的阴气流转。

  “果然有主。”陈无咎心中了然。

  这林子不是天然形成的凶地,而是被某个强大妖物经营、控制的“猎场”。那些稀释的怨气,恐怕是妖物有意为之——既不吓跑误入者,又能潜移默化影响心神。

  他继续前行,步法悄然变化。

  每一步踏出,都暗合北斗方位。不是全力运转北斗步,而是将步法精髓化入寻常行走,既能随时应变,又不至过度消耗灵气。

  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

  石堆旁,隐约有啜泣声传来。

  是个孩童的哭声,时断时续,满是恐惧无助。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陈无咎停在十丈外,凝神细听。

  哭声真切,不似幻听。但他注意到,每当哭声响起时,周遭的怨气“蛛网”就会微微颤动,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陷阱。

  而且是明晃晃的陷阱——用孩童哭声诱人,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伎俩。

  陈无咎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转身离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在符上勾勒符文。

  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灵犀符”,功效简单——将符纸贴在隐蔽处,若周遭灵气或妖气有剧烈变动,施术者便能心生感应。

  他将符纸贴在一块青苔覆盖的巨石底部,又在其周围三丈,以脚步暗合北斗方位,布下简易的警示阵。

  做完这些,他才循着哭声,缓步上前。

  绕过乱石堆,他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正抱膝哭泣。他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擦伤的小腿。小脸脏兮兮的,沾满泪痕和泥土。

  见有人来,男童吓得往后缩,哭声戛然而止,只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睛望过来。

  陈无咎停在五步外,目光如炬。

  这男童……不对劲。

  他确实在哭,眼泪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陈无咎的望气术分明看见,男童周身缭绕着一层极淡的灰气——那是怨气,却又与林中其他怨气不同,更凝实,更“贴身”。

  而且,这男童身上竟有一丝极微弱的阳气流转。虽然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存在。

  鬼物阴魂,绝无阳气。

  除非……

  “小孩,你为何在此哭泣?从哪里来,欲往何处去?”陈无咎开口,声音平静。

  男童抽噎着:“我们从山下的赵家庄来,庄里闹大虫,爹……爹被大虫拖走了。庄里人都说,那大虫成了精,专吃大人。娘怕极了,就带我逃出来,想去投奔远房的姨母……”

  故事合情合理,表情真挚自然。若非陈无咎早有戒备,且望气术察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妖气,恐怕真会信了。

  陈无咎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膝盖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男童下意识摸了摸膝盖:“是……是逃跑时摔的。”

  “哦?”陈无咎走近一步,“可你这伤,边缘整齐,皮肉外翻,倒像是被利爪挠伤。”

  男童脸色一白,支吾道:“是……是摔在石头上划的……”

  谎话。

  但陈无咎没有戳穿。他注意到,男童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不是对陈无咎的恐惧,而是对“伤是怎么来的”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带路吧。”陈无咎说,“去看看你娘。”

  男童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引路。陈无咎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他看见,男童走路时左脚有些微的不自然——不是崴伤的跛行,而是一种僵硬的、仿佛不习惯用这条腿走路的别扭感。

  更关键的是,每当经过某些特定树木或转角时,男童会不自觉地偏开一点,仿佛在避开什么。

  陈无咎暗中掐诀,将一丝灵气弹向那些位置。

  灵气触及树干、石块的瞬间,他感受到轻微的阻力——那是某种阴气结界,像是标记,又像是警戒线。

  “这林子里,有‘规矩’。”陈无咎心道。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木屋。

  屋子建在林间空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顶茅草稀疏,墙壁木板开裂,但门前空地却打扫得干净,屋檐下还挂着串干瘪的红辣椒。

  男童指着木屋,声音带着哭腔:“娘就在里面……”

  陈无咎停在屋前十步外,没有立刻进去。他运起望气术,仔细探查。

  屋内有阴气,但同样不浓烈。更奇怪的是,除了阴气,竟还有一丝极淡的炊烟气息——真像是有人在此生火做饭。

  “你娘在里面做什么?”他问。

  男童小声道:“娘……娘在煮汤。”

  陈无咎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净尘符贴在胸前,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陋,但整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桌边,正低头缝补衣裳。她穿着素色粗布衣裙,面容憔悴却清秀,听见门响,抬头看来。

  见到陈无咎,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感激之色:“这位道长,可是阿宝请来帮忙的?”

  她说着要起身,却“哎呦”一声跌坐回去,捂着右脚踝,脸上露出痛楚之色。

  陈无咎拱手,目光扫过她的脚踝——红肿是真的,但红肿的程度和位置,不像是刚崴伤不久。

  妇人苦笑道:“让道长见笑了。妾身李氏,这是小儿阿宝。我们母子逃难至此,迷了路,没了干粮,我又崴了脚,真是……走投无路了。”

  她说着,眼中泛起泪光。

  陈无咎在树墩上坐下,平静道:“夫人不必多礼,贫道不过云游至此,恰逢其会,不知夫人脚伤如何?”

  李氏连忙摆手:“不敢劳烦道长,已经好多了。倒是道长一路辛苦,妾身煮了些野菜汤,道长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她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屋角土灶旁,揭开锅盖。热气腾起,带着野菜的清香。

  陈无咎看着她盛汤的背影,忽然问:“夫人,这木屋是你们发现的?”

  李氏动作顿了顿:“是前日发现的,似是猎户所留。”

  “哦?”陈无咎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那里一张完整的蛛网,“这蛛网积灰颇厚,蛛丝完好。若真有人在此居住两三日,进出之间,蛛网早该破了。”

  屋内气氛陡然一凝。

  李氏端着汤碗的手,微微颤抖。

  陈无咎转身,目光如炬:“还有,夫人说你们迷路,干粮已尽。可这锅里的野菜,叶片并不鲜嫩,但质量上乘,分明是刚刚晒干后煮的,莫非这是夫人捡来的?”

  李氏脸色发白,嘴唇翕动。

  陈无咎继续道:“最奇怪的是,你们母子身上,都有阳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鬼物阴魂,绝无可能如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你们不是寻常鬼物。你们是伥鬼——而且是保留了部分阳气、甚至能模拟活人生机的特殊伥鬼。”

  “哐当——”

  汤碗从李氏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她瘫坐在地,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阿宝扑到她怀里,也瑟瑟发抖。

  良久,李氏放下手,抬起头。她的脸上已无血色,眼神空洞,声音飘忽:

  “道长……说对了。”

  她承认了。

  但出乎陈无咎意料的是,她眼中并无狰狞怨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我们确实是伥鬼。”李氏喃喃道,“三年前,被这山里的‘山君’所害,魂体被困,身不由己……”

  她闭上眼,将阿宝紧紧搂在怀里。

  “道长若要除魔卫道,便请动手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吼——!!!”

  一声低沉恐怖的虎啸,自林深处传来!

  啸声震得木屋簌簌发抖,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那声音里蕴含的凶戾与威压,让陈无咎心头一凛。

  李氏和阿宝同时剧颤,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那是刻在魂魄深处的、对绝对主宰的恐惧。

  虎啸余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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