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伥鬼(二)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这才是真正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林外茶摊,那老汉望着陈无咎消失在林中的背影,笑眯眯地捋了捋花白胡须。他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余晖中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神光。

  片刻后,他收起茶摊的粗布幌子,将桌椅板凳一件件搬上那辆破旧的板车。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做完这些,老汉转身,面朝北方天际,整了整粗布衣襟,缓缓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一叩,谢帝君眷顾,赐此良才。

  二叩,愿此子道心不堕,终成北斗杀伐之器。

  三叩,祈人间邪祟得诛,冤魂得度。

  头叩罢,老汉站起身。晚风拂过,他那佝偻的身影连同整座茶摊、板车,如烟如雾般消散在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柳河镇北郊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内。

  庙宇陈旧,香火却旺。供桌上三柱清香笔直,烟气缭绕间,那尊泥塑的土地神像面容慈祥,眉眼带笑——那笑容,竟与林外茶摊的老汉一模一样。

  神像前的香炉中,新添了一撮香灰。

  灰烬之上,隐隐浮现出两个字:

  “可矣。”

  林中,木屋内。

  虎啸余音尚未散尽,陈无咎已拔出锈剑,剑尖斜指地面。他背对李氏母子,面朝门外渐浓的夜色,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

  但预料中的猛扑并未到来。

  林深处,那恐怖的妖气只是翻腾了片刻,便渐渐平息下去,重新归于蛰伏。仿佛那一声啸吼,只是某种警告,或是……试探。

  屋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李氏颤抖着开口:“它……它走了。”

  陈无咎没有回头,只问:“它为何不直接进来?”

  “因为……”李氏声音发苦,“它要我们‘做事’。若事事都需它亲自出手,还要我们这些伥鬼何用?”

  陈无咎收剑回鞘,转身看向这对母子。

  李氏瘫坐在地,阿宝蜷在她怀里,两人都面无人色,眼神空洞。但陈无咎注意到,方才虎啸传来时,李氏第一反应是将阿宝护在怀里——那是母性的本能,做不得假。

  “说说吧。”陈无咎在树墩上重新坐下,“你们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若真是被迫害,贫道或可助你们解脱。”

  李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绝望淹没:“解脱?道长,你可知那‘山君’是何等存在?它已成精百年,法力高深,更炼就一身铜皮铁骨,寻常刀剑难伤。这些年误入此林的人,无论猎户、行商,还是修士……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所以你们就甘心为它诱骗同类?”陈无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甘心?”李氏惨笑,泪水终于滑落,“道长以为我们愿意?每日扮作迷路妇孺,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引到虎口,看着他们被撕碎、吞噬……每一次,都像重新经历一遍自己的死亡!”

  她搂紧阿宝,声音嘶哑:“三年前,我和阿宝他爹带着孩子回娘家,路过这片林子。那畜生突然从林中扑出……阿宝他爹为了护住我们,被它一爪掏穿了胸膛……”

  阿宝在她怀里剧烈颤抖,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

  “它没有立刻吃掉我们。”李氏闭上眼,仿佛不愿回忆,“它用爪子按着我,逼我眼睁睁看着阿宝他爹被啃食殆尽……然后,它将我和阿宝拖回巢穴,用妖法折磨了三天三夜,让我们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咽气……”

  “死后,魂魄离体,本以为能解脱。谁知那畜生竟通邪术,将我们母子的魂魄炼成伥鬼,囚禁在这林子里。它在我们魂体中种下‘伥印’,一念便可让我们魂飞魄散。更要我们每日外出,用生前的模样、声音,诱骗路人……”

  陈无咎沉默听着。

  李氏抹了把泪,继续道:“起初我们宁死不从。它便当着我的面,将阿宝的魂体一寸寸撕裂……那种痛苦,道长你无法想象。为了阿宝,我……我屈服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但这三年,我没有一日不在煎熬。每一个被我害死的人,他们的惨叫、他们的恐惧,每晚都在我梦里重现。我恨那畜生,更恨我自己……可我又能怎么办?阿宝还在它手里……”

  阿宝这时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娘……不怪娘……是阿宝没用……”

  陈无咎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

  怨他们吗?他们确实害了人。

  可恨他们吗?他们也是受害者,且明显保留了良知与痛苦。

  “除了你们,林中还有多少伥鬼?”他问。

  “二十三个。”李氏低声道,“都是这些年被害的路人。有些已经麻木,成了行尸走肉;有些……反倒乐在其中,以害人为乐。”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畜生每隔七日,需吞食一个壮年男子的精血阳气。今日……正是第七日。”

  陈无咎眼神一凝。

  难怪那虎妖方才只是警告,没有直接出手——它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它的巢穴在何处?有何弱点?”陈无咎问。

  李氏犹豫片刻,咬牙道:“巢穴在林中最深处的山洞,洞口有三棵并生的古松为记。至于弱点……”她摇头,“我不知道。它从不在我们面前显露破绽。但有一次,我偶然听它自语,说最忌惮‘至阳雷火’。”

  至阳雷火?

  陈无咎摸了摸怀中那截百年桃木心——雷击木,正是至阳之物。

  “道长。”李氏忽然跪倒在地,重重叩头,“你若真有诛杀那畜生的本事,妾身愿以残魂相助!只求……只求事成之后,能让阿宝入轮回,莫要像我一样,永世受苦……”

  阿宝也跪下来,小脑袋磕在地上。

  陈无咎扶起他们:“若真能诛虎,贫道必全力超度你们母子。但——”

  他话锋一转:“你们需如实告诉我,方才那虎啸之后,它接下来会如何?”

  李氏神色一凛:“它是在警告我们,猎物已至,该‘收网’了。若一炷香内,我们还未将你引至巢穴附近,它便会亲自过来……届时,我们母子必受炼魂之苦。”

  一炷香。

  陈无咎看了眼窗外天色,暮色已浓,林中更显幽暗。

  他沉吟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快速勾勒。

  第一张,画的是“替身符”。符成后,他将其贴在屋内一个破木凳上,施法念咒。木凳泛起微光,竟渐渐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端坐不动。

  第二张,是“隐气符”。他将其贴在自己胸口,周身气息顿时收敛如顽石。

  第三张,是“追踪符”。他将其折成纸鹤,注入一丝灵气,纸鹤振翅而起,悄无声息飞出窗外,朝林深处飞去。

  “这是……”李氏不解。

  “障眼法。”陈无咎低声道,“你那‘山君’既能掌控整片林子,想必能感知到此地动静。我以替身符造个假象,让它以为我还在屋内。隐气符掩去我真身气息,追踪符去探它巢穴虚实。”

  他看向李氏:“你方才说,那些伥鬼中,有些已麻木,有些乐在其中。可有具体分别?”

  李氏点头:“以赵三为首的几个,生前便是地痞恶霸,死后更是变本加厉,以折磨活人为乐。他们……恐怕不会帮道长。”

  陈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劳烦夫人,将那些尚存良知的伥鬼,暗中召集到此。至于那些乐在其中的……我自有安排。”

  李氏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见陈无咎神色镇定,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希望。她重重点头:“妾身这就去办。但道长需小心,那些恶伥耳目灵通,若被他们察觉……”

  “无妨。”陈无咎道,“我正想会会他们。”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没。

  林中彻底陷入黑暗。

  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带着不耐与催促。

  李氏脸色一白,连忙拉着阿宝起身:“道长,时间不多了。妾身先去联络其他伥鬼,您……一切小心。”

  她深深看了陈无咎一眼,身形飘忽,融入夜色。

  阿宝回头望了陈无咎一眼,小脸上满是担忧,终究还是跟着母亲去了。

  木屋内,只剩陈无咎一人,以及那个端坐不动的替身虚影。

  ……

  九天瑶池,水镜浮光。

  镜中景象幽暗,映出山林木屋,少年闭目凝神。

  玉帝落下一枚白玉棋,目光从棋盘移到镜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此子倒是有趣。”

  对面,紫微大帝帝冠垂旒,看不清神色。他沉默注视着镜中陈无咎布下的种种布置——替身符、隐气符、追踪符,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却又透着初出茅庐的青涩。

  “胆魄有余,谋略初显。”紫微声音平静,“只是虎妖已成气候,他这点修为……”

  话未说完,镜中景象忽变。

  只见陈无咎从怀中取出那截百年桃木心,以指为笔,蘸着朱砂,竟开始在木心上刻画符文!每一笔落下,桃木便亮起一道金红色雷纹,隐隐有噼啪之声!

  玉帝眼中笑意更浓:“哦?现学现卖?这《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雷符刻印’之术,他才拿到残卷几天?”

  紫微沉默凝视。

  镜中,陈无咎额角渗出细汗,显然刻画雷符对如今的他负担极重。但他手下不停,七道雷纹渐次成型,在桃木心上构成一个简化的北斗阵图!

  最后一笔落下时,桃木心通体泛起金红光芒,屋内隐隐有闷雷之声!

  “引雷击木之性,刻北斗诛邪之纹。”紫微缓缓开口,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此子悟性,确实难得。”

  他抬手,一枚黑子无声落下,玉帝看着那枚黑子,又看了看镜中手持雷纹桃木、眼神坚定的少年,忽然笑着吐出一字:“善。”

  ……

  黑风岭东南,老槐树下。

  玄尘子四仰八叉躺在狼皮上,嘴里哼着小调,手指在肚皮上打着拍子。这几日他在黑风岭外围转悠,顺手收拾了几窝不成气候的小妖,攒下这几张狼皮,同时还布下了许多阵法,耍得里面那群狼妖团团转。

  正惬意间,怀中忽然传来一阵灼烫!

  不是与陈无咎配对的那枚传讯玉佩,而是他贴身收着的另一枚乌黑玉佩!

  玄尘子脸色骤变,猛地坐起,迅速掏出黑玉。

  玉佩表面浮现出几行细密的血色符文,闪烁不定。他凝神细看,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快就……”

  他低声自语,脸上惯有的惫懒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没有犹豫,玄尘子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特制的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纸上飞快书写。血字落在纸上,竟自行隐没,仿佛被符纸吞噬。

  写完最后一道符文,他将符纸折成三折,对着北方天际拜了三拜,随后将其引燃。

  符纸燃尽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青烟飘向北方,转瞬即逝。

  做完这一切,玄尘子收起狼皮,拍了拍身上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陈无咎可能所在的西方山林方向,眼神复杂。

  但他没有朝那边去。

  转身,迈步。

  几步之后,那袭皂袍身影已融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槐树下,只余晚风穿过枯枝的窸窣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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