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初雪

  十二月的北方，已经很冷了。

  林御正在网吧三楼核对这个月的流水账，吧台电话响了。他下楼接起来。

  “大叔！”罗黎的声音轻快得像只小鸟，“今天有空吗？”

  “又想去旱冰场？”林御笑了。

  “不，这次是去书店。”罗黎说，“我想买几本计算机的书，你陪我挑挑。”

  “行，几点？”

  “现在！我在新华书店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林御看了眼窗外——天冷得呵气成雾。他套上厚夹克，围了条围巾，推车出门。

  新华书店在镇中心，三层小楼，是镇上最大的书店。林御到的时候，罗黎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差点没认出来。

  罗黎穿了条深灰色的毛呢长裙，裙摆到小腿，外面是件米白色的短款外套，脖子上围了条红色围巾。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点唇膏，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朵雪中玫瑰。

  “大叔！”她看见林御，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穿这么少，不冷？”林御看着她露在裙子外面的一截小腿。

  “有厚打底裤。”罗黎转了个圈，“好看吗？”

  林御实话实说：“我大侄女最好看了。”

  罗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走进书店。一楼是文具和杂志，二楼是文学类，三楼才是专业书籍。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楼的计算机书籍区很小，就两个书架。林御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电脑入门》《DOS操作指南》《五笔打字速成》这种基础书，还有些编程语言的书，但都是很老的版本。

  罗黎在书架前站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林御问。

  “这些书……”罗黎抽出一本《BASIC语言程序设计》，翻了翻，“太基础了。我想学点实用的，比如……比如怎么编程序，怎么做软件。”

  林御接过书看了看。1995年，计算机书籍市场还没发展起来，小镇书店就更别提了。真正前沿的书，得去省城，甚至北京、上海的书店才有。

  “罗黎，”他把书放回书架，“你学计算机，到底想达到什么程度？”

  罗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想……我想自己能写出像《仙剑奇侠传》那样的游戏。”

  林御笑了：“大侄女，志向不小。”

  “那当然。”罗黎扬起下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

  两人又翻了半天，确实没找到合适的。最后罗黎只买了一本《C语言程序设计》和一本《数据结构》——这两本还算有点用，虽然是大学教材，但内容通俗易懂。

  付完钱，两人走出书店。天更冷了，刮起了北风，都说北风烟雪的。

  “大叔，”罗黎捧着新买的书，“你说，如果我不考大学，就自己在家学计算机，能学出来吗？”

  林御没马上回答。他想起前世认识的那些程序员——有科班出身的，也有自学的。95年这个时间点，计算机行业还没那么看重学历，更多是看真本事。

  “能。”他说，“但很难。”

  “我不怕难。”

  “我知道你不怕。”林御看着她，“但罗黎，你要想清楚。不要为了跟父母赌气，就放弃上大学。大学不光是学知识，还能认识人，开阔眼界。”

  罗黎沉默了一会儿。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书店的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大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你说点事，你别告诉别人。”

  “你说。”

  “我爸……是个狗官。”罗黎踢着脚下的石子，“具体什么官，我不说，你也别问。反正挺大的。他特别忙，一个月在家吃不了几顿饭。我小时候，都是姑姑带我。”

  林御没插话，只是听着。

  “他不管我，但我的每件大事，他都要管。”罗黎声音里带着怨气，“中考报哪所学校，高中选文科理科，甚至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他都要过问。可平时呢？平时他根本不管我。”

  她吸了吸鼻子：“我妈前两年开始，在省城大学当教授，周末才回来。她跟我爸一样，希望我按他们安排的路走——考个好大学，学管理或者法律，将来要么从政，要么当律师。”

  “你不喜欢？”

  “不喜欢。”罗黎摇头，“我从小跟计算机有缘。小学三年级，学校开计算机课，我坐在那台电脑前，就觉得……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可我爸说，那是‘奇技淫巧’，没出息，学的再好，也是个技术员。”

  她声音更轻了：“我们家……家族挺大的。亲戚里好多当官的。我爸说，罗家的孩子，要么去北京读大学，要么出国留学。我即使在省城读大学，都已经让家族蒙羞了。结果我不光不想读大学，还想自学计算机……在他们眼里我就成了高中文凭的家族之耻，因为罗家的孩子全是名校毕业。”

  林御想起系统任务里那个“劝学罗黎”。当时他只当是个叛逆少女，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复杂的家庭背景。

  “前几个月，我跟他们大吵了一架。”罗黎说，“我爸说我是‘家族的耻辱’。我一气之下，就退学了。反正他们也不管我，那是我的人生，我就要自己做主。”

  她抬起头，看着林御：“所以大叔，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不是不想上学，是不想按他们的安排活着。”

  林御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感受——重生前，他也曾为生活妥协，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过自己不喜欢的人生，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因为没得选。

  “罗黎，”他说，“我支持你学计算机。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很难走。没有学历，你要付出比科班出身多几倍的努力，才能证明自己。”

  “我知道。”罗黎很认真，“我不怕苦。我就怕……怕辜负自己的选择。”

  两人走到镇中心广场。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在玩抽冰噶。

  就在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小小的，细细的，像盐粒一样，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缓缓飘落。

  “大叔你看！”罗黎惊喜地叫起来，“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很快化成了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