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信

  洗漱毕，桑桑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外间的灯，这才悄声退了出去。

  原本应该闭目安睡的沈清，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眸清明沉静，没有半分睡意，更没有方才在人前的那份伪装。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

  她想起沈知那番哄小孩的话术，想起沈婉那毫无怀疑的附和，想起沈父沈母那看天看地的尴尬模样。

  心底那股荒诞的笑意几乎要冲上来。

  若不是她定力足够，她恐怕当扬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好笑了。

  今日召见，目的绝不简单。

  沈清在心中冷静地梳理。

  无非一种可能：上次赏梅宴没成功的，这次他们必须成功。

  了解她的喜好，恐怕离皇帝想从她这得到东西，不远了。

  坐拥天下的帝王，想要的永远是能巩固统治延绵国祚的东西。

  沈清无声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皇帝在试探，在布局，在耐心地引导她这个信女，走向他期望的方向。

  她这个看似被动、被各方力量推着走的棋子，正稳稳地坐在棋盘一角，冷眼旁观着执棋者们自以为是的布局。

  窗外，北风呼啸着，带来刺骨的寒意，预示着严冬已至。

  而温暖的床帐内，少女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真的沉入了梦乡。

  ......

  林薇的信，是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送到沈府的。

  这封信是她费尽心思才让外祖翁准许。

  原是想送些礼，但外祖翁怎么都不许，林薇不敢多问，等了月余，才得外祖翁准许写信表达感激。

  林薇不敢耽搁，连夜写信，隔日派人送来。

  信纸折得方方正正，由一名面生的仆妇恭敬地呈给门房。

  只说李府的表小姐感念沈家娘子恩情，特呈此信。

  柳氏拿到信时，正在核对今年用度的账目。

  信封上字迹工整，虽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柳氏当即叫来了沈清和沈婉。

  林薇在信中先是为那日宴上的事情致歉，接着详细说了自己如今在外祖翁家的情形。

  外祖翁和外大母待她极好，特意为她收拾了一处安静的小院，还请了女先生教她。

  “虽不能常出门，但每日看书习字，日子倒也安稳。”

  她写道，语气中有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只是心中始终记挂那日沈二娘子、沈三娘子援手之恩。若无二位仗义执言，薇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更不敢想日后境遇。”

  信的末尾，林薇的字迹愈发郑重：

  “薇虽年幼力薄，但此恩此情，永铭于心。

  今立此誓：日后若二位娘子有所需，薇定当竭尽所能，倾力相助。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还在信纸右下角，用朱砂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姐妹俩凑在一起读信，沈婉读到林薇立誓那段，眼睛就红了，扯着沈清的袖子道：

  “二姐姐，林姐姐她真好……咱们得给她回信呀！”

  沈清细细读完，指尖轻轻抚过那朵朱砂梅花，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是该回信的。”

  她抬眸看向柳氏：“娘，可以让大姐姐帮我们看看回信吗？”

  柳氏自然应允，派人去请了沈知。

  沈知来时，手中还拿着一卷未看完的书，听闻缘由，便坐下来，与两个妹妹一同斟酌回信。

  沈清先口述了大概意思：让林妹妹不必将此事时时挂在心上，当日相助，不过是见不得欺凌弱小，换了任何人都会如此。惟愿她在新家平安喜乐，好好生活，这便是对她们最好的感谢。

  沈知听了，点头赞许：“二妹妹说得极是，正是这个道理。”

  她亲自执笔，语气温婉恳切，既表达了关心，又淡化了恩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婉在一旁听着，忽然眼睛一亮，凑到沈知耳边小声说：“大姐姐，咱们能不能问问林姐姐，那个李家的坏丫头，还会不会回京城啊？”

  沈知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沈婉，神色严肃起来：“婉儿，不可。”

  “为什么呀？”

  沈婉不解，“我就是想知道嘛。”

  “那是李府的家事。”

  沈知放下笔，认真道，“我们与林妹妹是朋友，关心她是应当的。但李家那位娘子的去留，是别府内务，我们作为外人，贸然打探，便是失了礼数，也徒惹是非。”

  她顿了顿，见沈婉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又放缓声音：“你若真为林妹妹好，便该盼着她放下过去，安心过新日子，而不是总记挂着旧日恩怨。明白吗？”

  沈婉虽性子活泼，却也听得进道理，尤其是大姐姐这般认真说话时。

  她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大姐姐。那信上就不写了。”

  沈知这才重新提笔，将回信写完。

  信末，沈清想了想，让桑桑取来她妆匣里一支未曾用过的梅花发簪，用软绸包了，连同回信一并封好。

  “林姐姐在信上画了梅花。”

  她轻声解释，“这支簪子簪头也是梅花形状的，虽不贵重，但，是份心意。”

  沈知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没有反对。

  回信送出后没两日，沈知几位平日交好的手帕交便结伴来了沈府。

  几位小娘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嫡女，与沈知年岁相仿，一进门便围着她抱怨：

  “知知，你都多久没同我们一道出去了？”

  “就是！上回锦绣阁新来的江南料子，可俏了，本想叫你一起看的！”

  “还有东街新开的胭脂铺，说是流传几代的方子，我等了你三四日，你倒好，连个信儿都没有！”

  沈知被她们说得连连告饶，笑道：“是我的不是，近来府里事多，实在抽不开身。今日既来了，我定好好赔罪。”

  其中一位圆脸爱笑的周娘子，闻言便道：“赔罪可不能光凭嘴说！你既要赔，那下次我们约你去逛铺子看戏，你可不能再推脱！”

  “一定一定。”沈知满口应下，趁机引了话题。

  “其实今日请你们来，也是有事想请姐妹们帮忙。”

  几位小娘子都好奇看来。

  沈知便柔声道：“你们也知道，我有个二妹妹，性子，有些怯。前阵子落水受了惊，更是怕生。便厚颜请你们来，多与她说说话，让她见见生人，练练胆子。”

  周娘子一听，立刻拍手：“这有什么难的！你妹妹便是我们的妹妹，尽管叫来！我们保管不吓着她。”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