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菜地

  天刚亮，毡包外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笑声。赵旭是被巴图那特有的大嗓门喊醒的，那汉子隔着毡帘就嚷嚷开了：“赵旭兄弟！快起来开门！咱们都来瞧瞧那‘宝贝菜地’！村长巴特大叔也来啦！”

  赵旭揉了揉眼睛，刚撑起身，一只温暖的手就轻轻按住了他。“我去开门。”琪琪格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轻柔。她动作比往日慢了些，小心翼翼地坐起，穿衣时，手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已然成为习惯的温柔，轻轻抚过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正悄悄孕育着一个三个月的新生命。

  赵旭的睡意瞬间跑光了。他立刻坐直，伸手帮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长发，低声道：“慢点，不着急。我去吧。” 自打琪琪格确认了怀孕，赵旭就变得格外紧张，恨不得事事代劳。

  琪琪格却笑着拍开他的手，眼里闪着柔光：“哪儿就那么娇气了。阿妈说了，头三个月仔细些就行，平常活计不碍事。”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任由赵旭抢先一步下了地，替她掀开了门帘。

  门外竟乌泱泱站了十来号人。除了队里相熟的腾格尔、巴图和托娅夫妇，老周、刘光明也挤在人群里，人人脸上都挂着好奇与期待。

  村长巴特站在最中间，花白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审慎的打量。

  其木格眼尖，一眼看到琪琪格站在赵旭身后，脸色红润，身形虽还纤细，但腰身已有了不同以往的、圆润的弧度，她立刻会意地抿嘴笑了笑，目光更加友善。

  赵旭连忙将众人让进来。琪琪格要去提滚在一旁的奶茶壶，被娜仁阿妈用眼神制止了。娜仁自己利落地倒了奶茶，一碗碗递给客人，又特意将琪琪格拉到身边坐下，低声嘱咐：“你坐着，陪大伙儿说说话就行。”

  寒暄的话还没说上两句，性急的巴图就催着去看菜地。一行人跟着赵旭转到毡包后头。琪琪格也想跟着，被娜仁轻轻按住：“地头露水重，地滑。你就在这儿，远远也能看见。”

  琪琪格只好应了，坐在毡包门口的矮凳上，手又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目光却紧紧追随着赵旭和那群人的背影。

  刚过毡包拐角，一片绿意便毫无预备地撞进众人眼里。只见之前看来还只是荒芜的空地，一仿佛被注入了惊人的活力。小白菜的叶片舒展开来，油绿发亮，水灵灵地招摇着。

  胡萝卜苗长了老大一截，茎秆壮实，嫩叶仿佛能掐出水来。就连那几株最让人悬心的西红柿苗，也挺直了纤细的腰杆，枝桠上冒出浅淡的绒毛，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哎哟！这……这长得也太好了！”刘光明第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他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用力，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过一片菜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我和老周在那边捯饬了半个月，苗都没这边的好，风大点都怕给吹折了。你这……神了！”

  巴图更是直接，撸起袖子就想去拔一棵看看根子，被赵旭赶紧拦下：“巴图大哥，这可不能拔，还指着它们长呢！要看，我挖边上这棵给你看。”

  他熟练地用小手铲在旁边起了棵稍密的苗，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土，白生生、密匝匝，一看就健壮。

  巴图凑近了看，啧啧称奇，转头看向赵旭的眼神已满是佩服：“赵旭兄弟，你这肯定有啥秘诀！快说说，俺家媳妇念叨要在毡包边开地种菜都好些天了！”

  村长巴特没说话，他缓缓蹲下身。他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拂过菜叶表面，指尖沾上一点湿润的泥土。先是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只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并无异味，又在指腹间慢慢捻开，土质松软细腻，带着肥力充足的油润感。那微蹙的眉头，随着这个动作，一点点舒展开来。

  赵旭心里悄悄一紧，昨晚他趁着夜色给菜地浇了半桶小心稀释过的灵泉水，此刻见巴特这般仔细查验，生怕被瞧出什么不寻常。

  果然，巴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屑，看向赵旭，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赵旭这小子，是个会侍弄土地的。这土翻得细腻，肥下得足，水也浇得是时候。在咱们这草原上，能把这地种出这副精神模样，不容易。”

  他转过头，提高了声音对围观的众人道，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毡包门口的琪琪格，“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往后家家户户，只要地方合适，都该学着开这么一块菜地！咱们草原上也是能种出粮食的。”

  村长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众人因村长的话议论得更热烈了。腾格尔搓着手，笑呵呵地道：“那敢情好！赵旭兄弟，回头可得好好跟你讨教！”

  老周也微微颔首，对身边的刘光明低声道：“你瞧这垄沟的走向，排水通风都想到了。是下功夫琢磨过的。”刘光明连连点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眼神热切。

  赵旭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题抛过来。他耐心解答，讲得更仔细了：“……土要深翻，至少一锹深。底肥最好用腐熟透的羊粪，没劲儿，不烧苗。播种前，种子可以先用温水泡小半天，出苗快还齐……”

  他讲得实在，没有花哨的词，却句句落在关键处。众人听得仔细，连巴特村长也在一旁微微颔首。

  待到待到日头又升高了些，晨露渐收，巴特让大家安静，对赵旭说：“赵旭啊，大伙儿的心思你都看见了。你可得好好的教大家伙！这几天大家都找块地，自己开了！到时候请赵旭去看看。光这么看着问着，记不牢。你们看行不行？”

  赵旭没料到村长会有这个安排，一时有些怔忡。他下意识地应道：“行，巴特大叔，我听您的。不过我这也是自己摸索，说不定定有不少地方弄的不好，到时候还请各位别介意。”

  “能种出这样，就很好了。”巴特一摆手，脸上皱纹舒展开，“那就这么说定了。需要啥，或者要谁搭把手准备，就跟言语一声。”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笑着、议论着慢慢散去。巴图临走又重重拍赵旭的肩膀，不过这次力道收了不少：“兄弟，可指望你啦！等我家开地，你来看看，我让你嫂子给你煮奶茶，管够！” 王涛也和巴特尔一起回去了！

  老周和刘光明走在最后。老周经过赵旭身边时，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讲的时候，从选地开始，一步也别落。有些人，没基础。” 刘光明也笑着补充：“对，就跟你刚才说的那样，实在点，准没错。”

  人群散去，毡包周围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菜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细响。娜仁阿妈已经进包准备早饭了。赵旭快步走到琪琪格身边，看了看她的脸色，伸手想扶她：“累了没？进去歇着？”

  琪琪格就着他的手站起来，却摇摇头，脸上光彩照人，比朝阳还明媚：“不累。高兴。” 她望向那片生机勃勃的菜地，手轻轻搭在微隆的腹间，声音温柔而充满憧憬，“阿爸说得对，你呀，要当‘老师’了。”

  赵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绿油油的菜地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他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即将为人父的忐忑与喜悦，有劳动得到认可的踏实，有被需要接纳的温暖，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不仅要守护好这个小家，似乎也有一份小小的责任，去帮助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让他们的餐桌上也多一点盎然的绿意。

  “什么老师，就是跟大家唠唠怎么种地。” 他握住琪琪格的手，两人一起看着他们的菜地，“不过，要是真能帮上忙，让咱这儿冬天也多些绿菜，确实是好事……”

  琪琪格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人都没再说话。晨风拂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新一天蓬勃的希望。毡包里飘出奶茶和烤饼的香气，娜仁在呼唤他们吃饭。平凡而充满生机的日子，就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扎实地、一天天向前延伸着，通往一个可以被期待、被耕耘、被温暖守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