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放牧2

  下午的行程，莫日根继续指点他辨认各种牧草、水源、潜在的危险，如有毒植物、容易陷蹄的松软地，以及草场界限的标志，那些敖包、独树或特殊的山石。赵旭认真听着，同时以神识辅助观察，记忆着不同地块的细微“气息”差异。他甚至在一次羊群短暂骚动时，提前用神识“听”到远处地獭惊慌钻洞的动静，判断只是虚惊，而莫日根几乎同时根据经验做出了相同判断。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该往回走了。羊群似乎也知晓归家的时刻，开始自动调整方向。回程时，莫日根特意绕路，指给他看几处重要的地标，一处隐蔽的泉眼，一道雨季危险的沟壑，一块背风的洼地。

  当他们终于看到自家毡包那熟悉的轮廓，以及冉冉升起的炊烟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燃烧着绚烂的晚霞。羊群的哗哗声变得急切而欢快。

  莫日根指着那缕在瑰丽天幕下显得格外温暖的炊烟，对赵旭说：“看，那就是家。羊认得路，马也认得，人在外头跑得再远，心里有这缕炊烟，就迷不了路。”

  赵旭望着那缕笔直的烟痕，又回头看看披着霞光的羊群和身后苍茫的草原。他心中的归属感前所未有的坚实。他不仅用眼睛记住了这片草原，更用某种更深层的方式，感受了它的呼吸与律动。手中的套马杆，不仅仅是一件工具，也成了他与这片土地互动的一种延伸。而那顿简单的烤兔午餐，则是他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获取给养、融入其节奏的小小开始。

  “走，回家！”莫日根一抖缰绳。

  赵旭催马跟上，向着炊烟，向着等待的温暖，疾驰而去。风在耳畔呼啸，他忽然想起中午那只烤兔的滋味，心想，明天或许可以试试，用神识找找草原上有没有可食的野葱或者野韭菜，给琪琪格带回去。日子，就在这踏实的劳作、细微的发现和温暖的期待中，绵长地展开。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拖得老长。离家越来越近，琪琪格已等在门口，羊群哗哗叫着涌向圈栏。

  “回来啦！”琪琪格迎上来，眼睛弯弯的，“阿爸累了吧？饭好了，就等你们了。”

  莫日根大笑下马：“不累！旭小子今天可厉害了，眼疾手快，晌午还打了只兔子，烤得可香了！”

  赵旭挂好马鞭，对琪琪格小声道：“给你留了块好肉。”惹得她嗔怪地瞪他一眼，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

  毡包里暖意融融，羊肉汤的香气勾人食欲。一家人围坐火塘边，娜仁给大家盛面，热汤上漂着翠绿的野葱末。

  “快吃快吃，”娜仁招呼着，“跑了一天，肚子里该唱空城计了。”

  莫日根先喝了一大口热汤，舒坦地叹了口气，对娜仁道：“你是没看见，旭小子今天那一下，嗖！兔子就到手了，利索得很！比他刚来那会儿，强了不知多少。”

  赵旭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给琪琪格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主要是阿爸教得好。”

  “那也是你自己肯学，眼睛里有活。”莫日根说着，看向赵旭，“对了，你弄的那片菜地，今天你娜仁阿妈去看，说苗出得挺齐整？”

  娜仁接过话头，脸上带着笑：“可不是么，绿油油的一片，瞧着就喜人。”

  琪琪格也点头：“赵旭经常去瞅，可上心了。”

  赵旭笑了笑，放下碗，神色认真了些：“阿爸，阿妈，琪琪格，我正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咱这菜地，苗是出了，可往后怎么间苗，怎么追肥，怎么防虫子，我心里还是没底。在城里也就见过院子里的花盆种点葱蒜，这大片的菜地，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接着说：“巴图他们都想和我学，我觉得应该大家一起相互学习！不，住在巴特尔大叔家的知青王涛，还有下放到咱们村的老周和刘光明，都想种菜。我想着，明天能不能让他们都来，过来瞧瞧。”

  莫日根听了，慢慢嚼着面，沉吟道：“请他们来……王涛那小伙子，看着挺精神，也懂礼数。老周和刘光明，听说是因为有文化才……不过既然在苏和村安顿下来，也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邻里之间，是该这样好好处的。”

  娜仁点头：“是这个理。”

  赵旭忙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菜地要是能弄好，以后也能种庄稼，到时候不只是咱家有新鲜菜吃，往后还能有面食吃。咱们这法子要是行，以后苏和村，还有其他邻居，想种地的都能有个参考。大家一起种，多份收成，总是好事。”

  琪琪格也积极地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看看！”

  莫日根见家人都同意，便拍板道：“成！那就这么定。明天我去放羊前，绕点路，去巴特村长家一趟，跟他说说，让他通知人来，你明天就在家里等着就行了！”

  “哎，记住了，阿爸。”赵旭应下。

  话题又转到白天的见闻，莫日根说起今年草场的长势，赵旭则提起河边那片野韭菜，说明天去采些回来，正好招待客人。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

  饭后，赵旭和莫日根去给羊添夜草。夜空清澈，繁星低垂。莫日根望着星空，吐了口烟：“请他们来瞧瞧，挺好。种菜是细致活，大家商量着来，少走弯路。你想着把咱家的日子过好，还能想到邻里，阿爸心里高兴。”

  赵旭心里也很高兴的：“都是阿爸阿妈支持我。我就想着，既然试着做了，就尽力做好。万一成了，也是个办法。”

  “嗯，是得有个成算。”莫日根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去吧，早点歇着，明天还有得忙。”

  回到毡包，琪琪格已经铺好了被褥。煤油灯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赵旭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赵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做活，有点糙，但很温暖，“种得好不好，都是咱们自己一点点弄出来的。请人来，就是虚心学。我听巴特尔大哥提过，王涛是热心肠，老周和刘光明虽然话不多，但都是实在人。咱们诚心请教，他们不会看笑话。说不定，还能学到不少有用的法子。”

  夜露凝在蒙古包的毡壁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滑，滴答一声，落在炉边的铜壶上。

  琪琪格盘腿坐在毡毯上，手里捻着一根彩线，正给小羊羔缝脖圈，指尖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晃，撞出细碎的叮当声。

  “今天阿爸说，你烤兔子的手艺越发好了，”琪琪格抬眼，弯起的眼睛里盛着星光，“下次在家给我烤一只。”她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下。

  赵旭笑了，靠在叠起的被褥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好，只要是你想吃，我都给你做。”

  “那你可不许反悔，”琪琪格低下头，彩线在指尖灵活地穿梭，“你都没有给我做过几次饭呢！”

  赵旭望着她垂落的发梢，发间别着的蓝色绒花，还是上次他去城里买东西时，给她买的。他想起刚到草原的日子，笨手笨脚的，是琪琪格带教他骑马时的场景。

  “那我以后多给你做。”他轻声说。

  琪琪格的脸颊微微泛红，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线头打了个结。

  “草原的人，都是这样的，”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旭，“你也是草原的一份子了。”

  炉火噼啪作响，毡包外传来夜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牧羊犬低沉的吠声。赵旭忽然觉得，这千里草原，这一盏灯火，就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归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琪琪格放在毡毯上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带着细腻的暖意。琪琪格的手指颤了颤，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睫毛像蝶翼般轻轻扇动。

  夜渐渐深了，毡包里却依旧暖得让人安心。两人靠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风声，说着些细碎的话，从草原的四季，说到家里的牛羊，说到遥远的、却充满希望的明天。

  黑暗里，他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也沉沉的睡去。